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干稻草,上面再铺一层各人自带的粗布褥子,被褥单薄,挡不住地面传来的刺骨寒气。
人挨着人、脚抵着脚,拥挤得不留一丝空隙,夜里想翻身,都要提前跟身旁的人轻声打招呼。
考前一晚的晚饭,是招待所统一蒸的白面馒头,配一碗清淡的萝卜炖土豆。
锅里几乎见不到半点油星,味道寡淡至极,可没有一个考生抱怨半句。
所有人都狼吞虎咽,吃得干干净净,就连碗底残留的一点汤汁,都被众人用馒头蹭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顿饭过后,就是最后的冲刺,是决定命运的决战。
招待所门口摆着热闹的小摊,糖块、年画、零食琳琅满目,却没有一个考生侧目张望。
所有人都端正坐在地铺上,头顶一盏昏黄白炽灯摇曳不定。
满屋子都是翻书的沙沙声、低声背书的呢喃声,紧绷的气氛笼罩整间屋子,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又紧张。
唯有杨冬权僵坐在原地,双手空空,浑身透着无措与局促。
他不是不想临阵磨枪,是真的一无所有。
家里穷得家徒四壁,除了一本翻烂的语文课本,再也找不出第二本复习资料。
平日里的复习,全靠蹲在大队部听别人讲课、抄旧报纸上的零散知识点,拼拼凑凑攒下一点浅薄功底。
看着身边所有人都埋头苦读、奋笔疾书,唯有自己两手空空,他心里愈发慌乱焦灼。
枯坐许久,实在无从插手,熬到夜里八九点,浓重的疲惫席卷而来。
他索性躺下,只想好好养足精神,全力以赴迎接第二天的考试。
可躺下之后,他才发现根本无法入眠。
屋里的灯彻夜不熄,昏黄的灯光穿透薄薄的褥子,刺得他双眼酸涩发胀。
他从小就有怪毛病,但凡身边有一点光亮,就彻底合不上眼,哪怕微光点点,也能让他辗转反侧到天亮。
十几分钟过去,睡意全无,脑子里反而愈发清醒,紧绷的神经丝毫不敢放松。
他猛地坐起身,搓了搓被冻得僵硬发麻的双手,目光在拥挤的房间里来回扫视。
他想借一本书翻看,既能打发难熬的长夜,也能临时补一点知识点,总比坐着胡思乱想、徒增焦虑要好。
他的目光落在邻铺的考生身上。
那男生埋着头低声背诵,神情专注,枕头边平放着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课本,书角层层卷起,显然被主人翻阅了无数次。
杨冬权心里反复犹豫,怕打扰对方复习,更怕被当众拒绝。
几番挣扎后,他还是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胳膊,声音压到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局促。
“同学,能不能把你枕头边的书借我看看?
我没带资料,实在睡不着。”
那同学全程没有抬头,注意力依旧停留在书页上,只是随手将书递了过来,语气平淡随意。
“看呗,别给我弄脏、弄皱就行。”
杨冬权连忙低声道谢,双手恭敬地接过书本。
指尖触碰到粗糙发旧的纸页,能清晰摸到日积月累的翻阅痕迹,厚重又踏实。
这是一本中学地理课本,书页缝隙间写满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
铅笔勾画的重点清晰醒目,红笔订正的错误一目了然,字字句句都能看出主人的用心与珍惜。
他没有刻意去找高频考点,只是随意翻看书页,权当打发漫长难捱的长夜。
他心里根本没指望临时翻书能逆天改命,只求稍微心安,缓解心底的紧张。
可翻着翻着,四个陌生的字眼突然死死锁住了他的目光——暗射地图。
这是他从未听过、从未见过的专业词汇,瞬间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
他立刻放慢翻书速度,一字一句认真研读对应的内容。
书页内侧附着一张完整的全国地图,各省边界线条清晰、棱角分明,唯独没有标注任何省份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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