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年长的罗文凯,隐约读懂了大人眼底的绝望,小小的胸口像被一块冰冷的巨石死死堵住,闷得喘不上气,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的疼。
母亲出发的那天,天还未破晓,凌晨的山野寒意刺骨,细密的春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把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
她背着塞得满满当当、沉重无比的布包,脚踩崭新的草鞋,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家门。
走到村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家门口站着的四个年幼孩子,眼底蓄满了强忍的泪水,泪光灼灼。
仅仅驻足两秒,她便狠狠咬了咬牙,硬生生压下心底的不舍,转身一头扎进茫茫雨幕里。
单薄的身影在风雨中愈发单薄渺小,一步步朝着远方的群山挪动,渐渐模糊、缩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罗文凯独自立在湿漉漉的门槛上,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母亲离去的方向,任凭冰冷的春雨打湿他的头发和粗布衣衫。
早春的山雨寒气彻骨,冷风裹着雨丝钻进衣领,冻得他浑身瑟瑟发抖,牙齿不停打颤,可他依旧固执地不肯挪步。
七岁的孩子,心里没有宏大的愿望,只有一个无比执拗的念头:母亲一定要平安归来,远在深山的父亲,也一定要撑住,平安回家。
漫长的数日煎熬过后,浑身狼狈的母亲终于踏上了归家的路。
她满身满脸都是干结的泥土和枯黄的草屑,头发凌乱打结,原本干净的衣裳被山路磨得破旧不堪。
小叔连夜编的耐磨草鞋磨烂了整整两双,鞋底彻底断裂,她的双脚布满密密麻麻的血泡,有的磨破结痂,有的依旧血肉模糊,鲜红的血丝混着泥土,看着触目惊心。
她的双眼红肿得像熟透的核桃,眼尾通红,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显然这一路,她受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与磨难。
可即便身心俱疲、满身伤痕,面对围上来的四个孩子,母亲依旧守口如瓶。
她绝口不提山路的艰险,不提自己一路的饥寒交迫,更只字不提父亲在劳改农场的真实处境与遭遇。
只是默默卸下沉重的背包,简单洗净手上的泥污,转身走进冷清的厨房,生火添柴,一如往常地为孩子们做饭。
仿佛那几天翻山越岭的奔波、满身的伤痛、满心的委屈,从未在她身上发生过。
只是从这以后,母亲变了许多,再也没有饭后坐在院子里,和邻里闲话家常的轻松模样。
每日劳作结束后,她总会独自坐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垂着眸,一言不发,空洞的眼神遥遥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群山绵延的方向,也是劳改农场的方向。
年少的罗文凯彼时不懂母亲无声的守望,直到年岁渐长,才彻底读懂她心底的煎熬。
层层云雾笼罩的深山深处,是她日夜牵挂的丈夫,在严苛的监督下没日没夜劳作,受尽屈辱折磨,而她身为妻子,无能为力、无处帮扶,只能遥遥相望,默默牵挂,日日祈祷。
父亲被打成右派、送去劳改后,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彻底崩塌,原本每月35元的工资,被硬生生克扣、缩减到18元。
区区十八元,要撑起一家六口的吃穿用度,还要承担两个孩子的学费、书本费,日子瞬间坠入谷底,难以为继。
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四个孩子勉强混个温饱,母亲被逼得想尽办法、四处奔波。
她走遍村里的边角空地,捡拾邻居丢弃的满堂红杆、没人要的蕉藕杆,一点点清理干净,切段撒盐,装进粗陶坛子里腌制封存,做成全年不变的下饭小菜。
这些腌菜又咸又硬、干涩难咽,毫无半点滋味,却是罗家一家人整年最主要、最固定的下饭菜。
家里仅有的几分自留地,成了一家人的活命根基。
母亲每天天不亮就摸黑下地,趁着晨露未干辛勤耕耘,种上青菜、红薯和粗粮,这些微薄的收成,勉强能撑起一家人半年的口粮。
剩下的大半年时光,一家人只能靠着上山挖野菜、啃干涩粗粮艰难度日。
路边随处可见的刺苋、马齿苋、苦菜,成了餐桌上的常客。
母亲把野菜仔细洗净,要么煮进稀薄的杂粮粥里,要么直接清水炒熟,无油少盐,寡淡得难以下咽。
可兄妹四人从来不会挑剔,吃得格外香甜,他们早早懂事,深知每一口吃食都是母亲辛苦换来的,能填饱肚子,就已是莫大的满足。
家里柴火紧缺,无法日日买柴烧火,母亲便每日独自上山打柴。
天未亮便背着柴筐进山,穿梭在荒山野岭,捡拾枯枝、劈砍干柴,直到暮色沉沉、天色漆黑,才背着满满一筐沉重的柴火蹒跚归家。
每次归来,她都累得腰背酸痛、直不起身,满脸尘土炭灰,双手磨出层层厚厚的老茧,手臂、脖颈布满被树枝划伤的细密血痕,新旧伤口层层叠加。
罗文凯只要不上学,就必定寸步不离地跟着母亲上山,年纪小小的他,力气微薄,帮不上太重的忙,只能跟在身后捡拾枯枝、整理柴筐。
可哪怕只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帮忙,也能稍稍减轻母亲肩头的重量,让她少一分奔波劳累。
村里的邻里大多淳朴善良,知晓罗家的冤屈与难处,满心同情,总能在暗处默默帮扶一把。
有人偷偷塞来一把杂粮大米,有人悄悄送来几个刚挖的新鲜红薯,有人在母亲下地劳作时,主动帮着照看年幼的弟妹,从不张扬,也不求半点回报。
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从来都是相伴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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