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不知道,父亲身上那顶沉重屈辱的帽子,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被彻底摘掉。
彼时的他深陷泥沼,满眼皆是黑暗,看不到半点前路。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场足以颠覆时代、改写无数人命运的变革,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酝酿、悄然来临。
一个能让他挣脱所有枷锁、洗刷所有屈辱、逆天改命的绝佳机会,正在不远处的未来静静等候着他。
而他此刻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咬牙坚持,不过是命运翻盘之前,对他最严苛、最残酷的一场试炼。
从那天起,罗文凯彻底放弃了课堂,彻底放弃了所谓的读书出路。
每天上午第三节课的铃声刚响过半,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正盛的时候,他就会跟着班里最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的学渣一起逃课。
他身姿低矮,像只小心翼翼偷油的老鼠,精准抓住老师转身低头写板书的转瞬空档。
他紧紧抿着嘴,屏住所有呼吸,猫着纤细的腰肢,轻手轻脚地从教室后门缓缓溜出去。
鞋底轻轻蹭过粗糙的泥土地面,刻意放轻所有动作,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生怕引来教室里任何人的注意。
熟门熟路一路疾走,直奔学校后墙那处被他们踩出来的破洞口。
那处洞口常年被半人高的狗尾草、野蒿草密密遮掩,隐蔽性极好,是几个逃课学生共同守着的秘密捷径。
弯腰拨开蓬松的野草,侧身灵巧钻过狭窄的墙洞,踏出洞口的那一刻,压抑瞬间被彻底挣脱。
外头就是无边无际、连绵起伏的莽莽大山,草木的清新香气混着湿润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全身。
这股鲜活又自由的山野气息,瞬间冲散了教室里压抑、冰冷、令人窒息的腐朽味道。
他们把沉甸甸的帆布书包随手扔在茂密的草丛深处,任由清晨的露水打湿泛黄的课本、浸透粗糙的作业本。
几个人在山野间肆意奔跑嬉闹,搜寻酸甜的野果,躲在树荫下捉迷藏,追逐着受惊扑棱翅膀逃窜的山雀。
没有辱骂,没有欺凌,没有冰冷的白眼,没有区别对待,这一刻的轻松和自由,是罗文凯贫瘠童年里唯一的光亮。
彼时年少的他还懵懂无知,根本想不到,这份短暂苟且的快乐,会在日后,让他付出难以挽回的沉重代价。
仅仅半个学期的时间,罗文凯的成绩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毫无支撑,一路直线暴跌下坠。
作业本上的红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盖过原本工整的字迹,刺眼又难看。
每一次考试的分数一次比一次惨淡,一次比一次难堪,稳稳稳居班级倒数。
可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位老师愿意多瞥他一眼,更没人愿意开口询问一句缘由。
全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罗文凯是背负污点的孩子。
在那个成分大于一切、出身定终身的特殊年代,这一个糟糕的出身,就是扣在他头上永生无解的枷锁。
老师们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化不开的漠然、嫌弃与疏离,仿佛他天生就是顽劣不堪、一无是处的差生。
仿佛他这辈子,注定只能活在底层,注定翻不了身。
彻底击碎罗文凯心底最后一丝期许的,是一次偶然听闻的对话。
当时隔壁班有个学生心生厌学,想要辍学回家,班主任得知消息后,特意亲自登门家访动员。
班主任当着学生和家长的面,语气恳切耐心,句句都是真心规劝,劝孩子好好读书、珍惜机会。
可劝到最后,却顺口吐出一句无比扎心、凉透人心的话。
“你家孩子底子好、出身正,千万不能辍学,将来还有大好盼头;但如果是有些人不来读书,我压根懒得费这个劲,根本不值得。”
这番话,被放学路过、无意间驻足的罗文凯听得一字不落、清清楚楚。
他不用任何人点明,不用任何人提醒,心底瞬间通透,那个被老师嫌弃、不值得被动员的“有些人”,说的就是他罗文凯。
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顺着四肢百骸、脊椎骨狠狠窜遍全身。
盛夏酷暑,烈日灼灼,滚烫的阳光烤得地面发烫,空气燥热得让人窒息。
可罗文凯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冰冷的鸡皮疙瘩,额头上、后背上布满层层冷汗,浑身冰凉,感受不到半分燥热。
他站在原地,四肢僵硬,浑身发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紧缩成一团,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刻他彻底清醒,在所有老师的眼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被教导、被成全的学生。
他只是一个多余的、可有可无的、连读书资格都不配拥有的污点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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