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无奈之下,周仁只能强忍心底的酸涩与委屈,含泪告别哥哥,彻底离开了住了短短一段时间的兄长家。
此后,他只能回到学校,和一众无处落脚的走读生挤在一起,晚上在教室、宿舍走廊打地铺,勉强栖身。
那一刻他彻底看透,所谓亲情、人情、阶级情,在极致的贫穷与拥挤的生存压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所有温情都会被冰冷的现实扭曲、冲淡。
无数像周仁一样的老三届走读生,都在这样艰辛、窘迫、卑微的境遇里苦苦求学。
他们熬过无数个打地铺、忍饥寒、受委屈的日夜,直到学校陆续腾出、新增床位,这场颠沛流离的走读困境,才终于得以终结。
相比于广州周仁的亲情纠葛、寄人篱下,在北京求学的老三届学生贺春阳,境遇稍稍宽裕些许,却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极致艰辛。
贺春阳在北京郊区求学,平日里寄宿在姥姥家中。
姥姥独自一人独居老宅,舅舅舅妈一家人常年在山脚下养鸡务农,为了方便打理农活,基本不回老宅居住。
偌大的老宅空空荡荡,恰好给贺春阳腾出了一处安稳的落脚地,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受人际委屈。
可这份安稳,需要付出极致的时间与精力代价。
姥姥家地处北京郊区偏僻村落,位置偏远、交通闭塞,距离市区的学校路途遥远。
贺春阳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收拾书包、啃几口冷硬的粗粮窝头,先徒步走十几分钟坑洼不平的山间土路,才能抵达偏远的公交车站。
山间小路崎岖狭窄,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湿滑,稍不留意就会滑倒摔跤。
挤上老旧拥挤的公交车后,还要历经漫长的颠簸车程,抵达市区站点后,再步行整整半个小时,才能最终抵达学校。
一来一回,每日耗费在路途上的时间,足足有四五个小时。
别人用来早读、刷题、复盘功课的宝贵时间,他全部消耗在了奔波赶路之上。
路途的辛苦,仅仅是第一道难关,校园内的求学条件,更是一言难尽、艰苦至极。
1978年,文革落幕,百废待兴,全国教育系统刚刚重启,一切都处于混乱整改的过渡期。
首都北京各大高校纷纷开设分校,扩招学生,弥补十年教育断层,贺春阳就读的清华大学一分校,便是时代产物。
他所学的电子技术专业,是当时国家急需的硬核技术专业,前途光明,可就读条件却简陋到极致。
所有高校分校都是临时仓促扩建,没有专属校舍、没有规整校区,大多是临时租借老旧校舍改造而成,硬件设施极度匮乏,办学条件捉襟见肘。
清华一分校整体规模不小,全校开设25个班级,每个班级定员40人左右,上千名学生在此求学。
可偌大的学校,空空如也,毫无名校风貌。
没有藏书万卷的图书馆,没有安静明亮的阅览室,没有锻炼健体的游泳池、足球场。
没有可供千人授课的阶梯教室,没有举办典礼活动的大礼堂,甚至连最基础、可供学生烧水热饭的食堂都没有。
学生的学习、生活、娱乐需求,几乎没有一项能够得到保障。
后期学校勉强挤出一间小屋,拼凑了少量书籍,搭建起简易图书馆,才勉强给学生提供了一点点学习资源。
可馆藏书籍老旧残缺、数量稀少,根本满足不了上千名学生的求知需求。
校园文体生活更是彻底空白。
除去开学一场简单潦草、十分钟结束的开学典礼,整个学期乃至整年,学校从未组织过任何文体活动。
没有运动会、没有文艺汇演、没有读书活动,学生的课余生活枯燥到极致,除了学习,再无其他。
全校唯一一次丰富课余生活的活动,还是学校多方奔走,租借了东城区教师进修学院的礼堂,才勉强举办了一场简单的舞会。
没有专属场地、没有配套设施,所有活动都只能外借场地,办学窘迫可见一斑。
最让学生头疼的,是专业实验课的严重缺失。
电子技术专业是实操性极强的学科,离不开仪器设备、离不开动手实操,可分校没有一间合格的实验室。
为了完成必修实验课程,学校只能组织学生集体往返清华本校,一趟路程往返就要耗费三四个小时,风雨无阻、次次如此。
每个学期的实验课,学生们大半时间都浪费在赶路之上,真正动手实操、听课学习的时间寥寥无几。
彼时整个教育行业都处于恢复期,十年动荡重创了教育体系。
各大高校师资力量严重断层、不足,教学设备老旧短缺,实验室仪器残缺不全,根本无法达到正常办学标准。
硬件缺失、师资薄弱,是全国高校的普遍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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