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云霭层层,营门之北,南征军阵列井然,除了外驻谷原的数千军卒,能走动的军卒都在此处集结。
因为,这里将举行南征军烈士遗体告别仪式,看上最后一眼,这些昔日的同袍就将被火化,永远成为消逝的故往,仅留下一坛富有身份铭牌的骨灰。
此时,血旗军阵的前方,已经增至185人的烈士遗体被摆放在一堆堆蘸有火油的柴薪上。
柴薪之前,是一座临时搭建的小小祭坛,七名道士正在专注的念着经文,为这些烈士做超度法事,他们正是来自华兴府新鲜出炉的太上道,随军前来夷州开展传教,由景轩道长的二弟子成规带队。
伴着只在“保护”道门清誉和信仰自由的《宗教法》于月前面世华兴府,伴着《诸神记》神话故事在《华兴时报》连载刊登,甚至正被印刷成精美珍藏版大卖特卖,一群经过全新思想武装的道士们,开始在华兴府开坛传道。
而《诸神记》的第一作者纪某人,则藉此被一群道士尊称为所谓的“太上护法”,终是未能完全躲过道门的裹挟借势。
这背后也有纪泽与景轩等人达成的一项协议,太上道需要遣内门道士随军出征,而日后新征领土上的道观祭酒将优先从随军道士中遴选。
自然,为南征军提供心理开解、超度烈士乃至辅助医疗等服务,是他们必须也是情愿的事情。
不要说宗教慈悲,不该掺和惨烈的军事杀戮,后来居上的佛教都有十三棍僧助唐王的典故,这时的道教,尤其有纪泽参与主导的太上道,更没有那些顾忌,大不了随便冠以一个除魔卫道的名义便是。
人家基督教、***教动不动就玩什么圣战,他纪某人可不想让那些宗教专美于后,否则他大力扶植太上道岂非少了许多意义?
事实上,源自先秦战国大争之世的中国古传统文化,也包括随后的道教在内,并不忌讳战争尤其是开疆扩土。
不说法家兵家,呼吁兼爱非攻的墨家也只对自己族人兼爱,夷狄无人权呢;中庸维和的儒家也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复仇主义思潮可是盛行于秦汉魏晋文化的;便是强调无为而治的黄老道学,他们绝对当政的文景时期,汉家也没少主动挑起对匈奴的战争。
真正将畏战怯战融入主流文化并予以美化的要到宋朝,那是叫夷狄给打怕了,打弯了。
明朝还好,汉家赶走蒙元终于挺直了腰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绝不和亲,只可惜后期精英们都将力气放在纸笔与嘴皮上了。
至于我大清,嘿,若是主流文化抑或宗教中推崇铁血,那叫我外来的满清主子如何坐稳江山,康乾盛世还要不要?
书归歪传,诵读经文完毕,又是一番施咒做法,待到日过三竿,成规等道士终于结束了这场简约而不失郑重的法事。
规整衣衫,成规行至纪泽面前,打一稽首,语态谦恭道:“请太上护法上香。”
护法!
?
还金刚呢!
俺是华兴府主好不好?
纪泽面色一滞,心中若干头草泥马呼啸而过,却也不愿在此时与成规掰扯,就让这帮道士扯虎皮借势占点便宜吧。
他从一个小道士手中接过三支高香,就火点燃,捧香冲烈士遗体板正四拜,继而将高香插入祭坛上的香炉。
“魂兮归乡!
魂兮归乡!
魂兮归乡!”香毕,纪泽仰天长吼,不自觉间已经带上了哭腔。
如今的他,早已不似血旗军初建时那般小打小闹、战战兢兢,送葬死者烈士之时还需处心积虑的设计着收拢人心。
如今的华兴府各项制度健全,烈士烈属自有其所,他纪泽在这种场合无需装腔,也无需作势,那是对烈士的亵渎,只该做回本心,真正哀悼故去的英烈,颂归冥冥中的英灵。
“魂兮归乡!
魂兮归乡!
魂兮归乡.
.
.”整齐而悠扬的颂词随之从血旗军阵中发出,夹杂着战友的抽泣与呜咽,让阴晦的天色更显暗沉。
不无犹豫的,纪泽从小道士手中接过一支燃着的火把,缓缓行至柴薪堆前。
虽然通过《诸神记》与其他一些新出的太上道经文,纪泽已开始利用宗教宣传人死后灵魂将脱离肉体,遗体火化只会帮助死者更早超升,且附有一些现实便利,但毕竟时间尚短,入土为安的习俗让西晋时代的众人依旧很难接受遗体火化。
昔日血旗骑军入河套敌后破坏,也曾火化烈士遗体,彼时没有条件带回遗体,那是被迫而为也就罢了,而今纪泽为了将烈士带回家园,在夷州公然火化遗体,是要承担一定压力甚至骂名的,至少短期内如此。
其实,纪泽并不愿徒做恶人,过多更改这时的汉家习俗,譬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类无伤大雅的部分,譬如正常情况下的入土为安,还有正式场合下的案几跪坐,那本就是文化传统的一部分。
只是,长途航海南征,带回烈士遗体极易引发疫病,严重起来甚至能摧毁一支舰队,而这一困扰在日后战争中同样会不断出现;相比烈士的入土为安,生者的安全自然更重要。
这一点,大家倒都知晓,但第一个恶人,却只能也只该由他这个府主来做了。
暗叹口气,纪泽终是将燃着的火把丢入柴薪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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