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之下,一名男子满头乌青,衣衫破乱,此刻正有气无力的倚墙斜卧。
若借灰蒙月色细看,当能勉强辨出,他正是前蓟城南门守将上官莱。
昨日被阵前免职,令他躲过袭杀一刀,但终因没有乖乖开城,本也出身小士族的他,却是未能享受到士人的豁免优待,愣生生被丢入了寻常战俘营,甚至还被胡卒顺手修理了一通。
“将军,这都快两天了,那帮胡蛮究竟会如何处置我等,不会,不会真像别的兄弟所说那样,要,要将我等悉数.
.
.”沉默中,一名年轻的家生亲随,边将一小碗不知何来的凉水递给上官莱,一边难掩哭腔道,“自从昨日被俘,我等便被关押于此,迄今粒米未进,石勒军也不曾前来收编,究竟,究竟意欲何为啊?”
俘虏们可不傻,没人会天真的以为石勒是将他们忘了,稍有脑袋的人便会想到,等他们彻底饿得手软腿软,再无抵抗之力,迎接他们的,或许就该是集体屠戮。
毕竟,杀俘在这一时代,尤其胡人军中太过常见,而石勒的屠城杀俘更是众所周知。
长叹一声,上官莱却是只管喝水,不发一言。
直到良久之后,身畔的心腹传令官也跟着催问道:“将军,大家心头都没个底,您给说说如何?”
轻咳两声,上官莱这才睁开双眼,暗室中竟显得精光霍霍,只听他幽幽说道:“石勒轻兵夺城,只恐不日便会撤离,一时很难掌控与利用我等上万战俘。
咳咳,留之无用,遗之后患,这已构成杀俘之需。
只可惜胡人看管的紧,一众俘虏更有侥幸之心,温水煮蛙,人多却不心齐,大祸临头尤难自救啊!”
此言一出,屋内十数俘虏皆大惊失色,纷纷压低声音,哀声恳请上官莱道:“将军见多识广,还请带领我等,共求一条活路啊。”
瞅见众人反应,上官莱暗自点头,他何尝不想合众人之力,叫自己也得以脱身呢。
略一停顿,他沉声道:“随着我等体力下降,今晚胡虏看管或会放松,而这也是我等可能逃生的唯一机会。
我等理当.
.
.”
然而,不待上官莱说出他一天思索所得的行动策略,房外营中,蓦然传来一阵阵吵闹,将上官莱的话语打断。
隐约的,更有一个男子歇斯底里的哭嚎传来:“俺不去,俺不去,要死俺就死在这里!”
上官莱面色一变,刷的站起,丝毫不见之前被痛打一顿的伤病模样。
透过窗口,他恰好看见,营门附近已然多了上千石勒军兵,正连打带踢的拖着越来越多背缚脖腕的幽州战俘,看似意欲押解出营,而也是此刻,一道寒光在人群中闪过,一名幽州军俘虏应之栽倒,伴以一声汉语的啐骂:“直娘贼,要死在这里还不容易?
还有谁,吱一声,老子可以免费帮他!”
毕竟营内有着万多战俘,那撮石勒军兵中,一名胡人军官或是觉着这一场景不利于掌控局面,他操着汉语,不无解释的骂道:“娘的,都成了俘虏,叫去干活还推三阻四,找死!”
欲盖弥彰!
?
第一批的杀俘已然开始了吗!
?
这一刻,上官莱的脸色刷白一片。
他作为一名中高层军将,甚还一度目睹过幽州军杀俘,焉不知其中猫腻。
所谓的“出营干活”,仅是大规模杀俘过程中的一项“技术性托词”,无非给后续待宰羔羊们保留丁点希望,不至决死抵抗添乱罢了,就似地痞们敲诈后生少年们钱财之际,往往口称一个“借”字而非“给”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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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
为啥就在今晚,不能明晚再动手吗,天要亡我啊!
狗日的,为啥亡的不是那天杀的胡儿石勒?
老天爷,你丫不开眼啊!”心中乱七八糟的狂骂,上官莱无语望苍天。
当然,他也知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再骂再求,老天爷都不会搭理他的。
视野一片眩晕,脑中一片空白,完全绝望的上官莱双腿一软,身体一个不稳,已然倚着窗台,缓缓坐倒于地。
但下一刻,他的身形却是蓦然一顿,继而下意识的一跃而起,已然绝望的双眼更是突生神采,铜铃大眼所向,正怔怔的盯着老天爷的方向,神色惊愕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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