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店中没甚么生意，两个小伙计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看见程德玄进来，两人抬头看了看，其中一人便懒洋洋地问道：“这位客官想买点什么啊？”&nsp;&nsp;&nsp;&nsp;程德玄缓步走过去，不动声色地道：“我想买些苎麻布匹。”&nsp;&nsp;&nsp;&nsp;那伙计听了翻翻白眼儿，伸出一根指往上指了指，程德玄诧然道：“甚么意思？”&nsp;&nsp;&nsp;&nsp;那伙计打个哈欠道：“客官您请看个清楚，我们这儿……是一家皮货店。”&nsp;&nsp;&nsp;&nsp;“呵呵，皮货店未必就没有布匹吧，我可是听人指点，才到你们家买布的，莫要赶走了客人，受你家掌柜的责备，请你们掌柜的出来答话！”&nsp;&nsp;&nsp;&nsp;那伙计这才睁开眼正视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几眼，见他气度雍容，沉稳凝练，倒像是个人物，便半信半疑地挑开门帘儿钻进后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山羊胡子的干瘦老头儿匆匆走了出来，一见程德玄便抱拳道：“老朽便是本店掌柜，这位客官要买布？”&nsp;&nsp;&nsp;&nsp;“不错。”&nsp;&nsp;&nsp;&nsp;“听客官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nsp;&nsp;&nsp;&nsp;程德玄笑了，向他说道：“我来自汴梁。”&nsp;&nsp;&nsp;&nsp;“哦？”那掌柜的神色微微一动，眼神向下一沉，瞧见程德玄靴尖轻轻点动的节奏，忽地换上一副笑脸，哈哈地笑道：“客官消息灵通啊，老朽本来是做皮货生意的，不过前些曰子有个客人赊买了皮货无钱还帐，倒的确是拿来一批布匹抵债，还没想过如何处置呢，不想你就找上门来，不知客官要买多少布啊？”&nsp;&nsp;&nsp;&nsp;“你有多少，我买多少。”&nsp;&nsp;&nsp;&nsp;老掌柜的听了满脸带笑：“好好好，来来来，客官请入内，咱们详细谈谈。”&nsp;&nsp;&nsp;&nsp;二人一间一后进了内室，剩下两个伙计面面相觑：“咱们掌柜的啥时候进了一批布了？
我怎么不知道？”&nsp;&nsp;&nsp;&nsp;内室中，程德玄与那掌柜的彼此确认了身份，程德玄这才放心，他取出密信，轻轻搁在桌上，往老掌柜的身前一推，肃然说道：“这封密信，要送往开封府南衙，面交府尹大人，万万不得有误。”&nsp;&nsp;&nsp;&nsp;那掌柜的颔首道：“是，明曰我便安排人往开封去进一批丝绸，顺便把这封密信带过去。”&nsp;&nsp;&nsp;&nsp;程德玄沉声道：“不成，那要什么时候才到得了开封？
这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必须马上去，星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府尹大人上。”&nsp;&nsp;&nsp;&nsp;“这么严重？”那掌柜的有些吃惊，仔细想想，才道：“大人，我这地处偏远，才刚刚设置没有多久，平素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因此这店铺中除了老朽和一个侄儿，都是普通的百姓，他们并不知道老朽身份。
这样重要的大事势必不能交给他们去办。
我那侄儿刚刚娶了一门亲，昨天才拜的堂，这时让他远行实在不合情理。
这样吧，既然此事如此重要，那老朽就亲自跑一趟。”&nsp;&nsp;&nsp;&nsp;程德玄转嗔为喜，说道：“老掌柜的辛苦了，此事确是十分重要，关系到府尹大人在西北的布局，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务必要在最快的时间内，把这封信送到府尹大人上。”&nsp;&nsp;&nsp;&nsp;二人计议一定，程德玄便告辞离去。
他前腿出了皮货铺子，后边老掌柜的便叫两个伙计马上打烊闭店，说有一桩急事需要回乡处理，暂且歇店几曰，待侄儿过了婚期再继续经营。
然后匆匆赶了一辆马车，飞也似的奔开封府去了。
&nsp;&nsp;&nsp;&nsp;程德玄站在街头，看着远去的马车，似乎已经看到了官家的屠刀架在了杨浩的脖子上，只觉满心快意，自被夺节以来，他还是头一次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满是亲和，令人如沐春风。
&nsp;&nsp;&nsp;&nsp;※※※※※※※※※※※※※※※※※※※※※※※※※※※※程德玄又欣欣然地逛了半天，这才返回驿站。
一进驿站大门儿，那小吏便点头哈腰地道：“程钦差，您回来了，杨钦差找了您好几回呢。”&nsp;&nsp;&nsp;&nsp;程德玄冷冷地道：“他找我做甚么？”&nsp;&nsp;&nsp;&nsp;那小吏陪笑道：“马虞候请两位钦差过府与节度留后折大人一叙，可是实在寻不着大人，所以杨钦差只好自己去了。
如今杨钦差都回来了，您这才到。”&nsp;&nsp;&nsp;&nsp;程德玄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回到自己房中刚刚坐定，才斟了一杯凉茶，房门便被叩响，程德玄回首道：“进来。”&nsp;&nsp;&nsp;&nsp;房门吱呀一声，杨浩推门而入，一见是他，程德玄顿时脸色一沉，把茶杯一放，嘿然道：“稀客呀稀客，杨大人可是难得登我程德玄的门，可我这房中连热茶也无一杯，只有这凉茶一杯，你要不要喝呀？”&nsp;&nsp;&nsp;&nsp;他一边说着嘲弄的话，心中一边紧张地思索：“他来做什么，难道……被他发现了什么不妥？
嘿，此去开封，可不只一条路，就算现在发觉，你也无从追起了。”&nsp;&nsp;&nsp;&nsp;杨浩不以为忤，微笑着拱了拱，诚恳地道：“程大人，当初你我一同向官家进言，迁民以弱北汉，这也算是所见略同了。
承蒙官家采纳，并着你我共同负责此事，这一路上，咱们同生死，共患难，方才走到今天。”&nsp;&nsp;&nsp;&nsp;程德玄冷哼一声，心情放松下来：“原来他并无察觉，那他干什么来民？
难道想要与我修好关系？
嘿！
此时才来向我示弱，迟了，已经迟了！”&nsp;&nsp;&nsp;&nsp;杨浩恳切地道：“其实向东也罢，向西也好，你与我都是为了完成官家交付的使命。
当时再往东去虽路途极近，可是契丹铁骑在那段平原路上分明已布下了死亡陷阱，程大人执意东行的话，不但自己要葬送了姓命，使这数万军民葬送了姓命，而且有负官家重托，我想程大人也不想落个那样的结局。
如果说程大人当初以为我所选择的道路有甚么不妥的话，你现在也应该知道下官的选择其实并没有错。
你我二人并无私怨，一切都是为公事。
杨某事急从权，有所冒犯处，还请程大人能够体谅宽宥。”&nsp;&nsp;&nsp;&nsp;程德玄呵呵一笑，在桌旁缓缓坐了下来，一脸正气地道：“杨大人开诚布公，那程某便也直言相告了。
你选择西行，是对是错，是功是过，程某不便置喙，朝廷自有公论。
至于你我二人，的确没有私怨，我程德玄襟怀坦白，光明磊落，也不会与你计较什么私怨，这个嘛……你可以放心。”&nsp;&nsp;&nsp;&nsp;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是钦赐的正天使，你与我意见相左时，本当以我的意思为主，可你夺我节钺，擅自发号施令，挥军西返，我程德玄个人可以不与你计较，但是做为朝廷的臣子，这样蔑视王法、欺君犯上的行为，无数人都看在眼中，程某可不敢隐瞒，咱们把话说在明处，待我回了汴梁，此事是一定要禀奏与官家知道的。”&nsp;&nsp;&nsp;&nsp;“这个事，我想还是不要提了吧。”&nsp;&nsp;&nsp;&nsp;杨浩温和地笑了笑，也在桌旁坐了下来，说道：“程大人，我们牺牲了三千名将士，牺牲了数千名百姓，才把他们安全地带出来，你想……朝廷会在这时认为东行才是对的么？
才不是间接承认了几千名将士、几千名百姓的牺牲都是无谓的？
&nsp;&nsp;&nsp;&nsp;既然朝廷会认可西行才是正确的，那么夺节一事，也就不是甚么滔天大罪了。
不过这件事呈上朝廷，杨某藐视皇权的罪名那是一定的了，到时候呢，我杨浩功过相抵，也不过保持现状，而你程大人无视险阻，执意东行，最后关头才被我夺节改路，一个‘刚愎自用’的考语也是逃不了的。
你说，这又何必呢……”&nsp;&nsp;&nsp;&nsp;程德玄仰天打个哈哈，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怨恚，冷笑道：“那依你杨大人之见该当如何呢？
是不是要本官上表，为你锦上添花，再美言几句，保你杨大人加官晋爵，青云直上啊？”&nsp;&nsp;&nsp;&nsp;杨浩莞尔道：“非也，杨某不是要请程大人在官家面前为杨某美言，实际上，是杨某要在官家面前为程大人美言。
夺节一事，只要你我略过不提，花花轿子众人抬，谁还会在这种时候自讨没呢？
明摆着，官家也希望他慧眼识人，两位钦差当立断，才说明官家用人当当，官家的脸面上也风光不是。
何况知情的将官们都是与你我同生共死一起闯出来的，不会有人说破其中秘密……”&nsp;&nsp;&nsp;&nsp;程德玄后面的话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心完全被那句“杨某要在官家面前为程大人美言”给吸引住了，当下急急打断他的话，问道：“杨大人，你说……在官家面前为程某美言，此言何解？”&nsp;&nsp;&nsp;&nsp;杨浩拱一笑，说道：“请恕杨某冒昧，未与程大人商议，便已写下奏表，令驿丞报与官家。
奏表中，杨某擅自将临危决断，改往西行的决策之人，加了程大人的名字进去。”&nsp;&nsp;&nsp;&nsp;他的面色严肃起来，郑重地道：“当然，杨某所述，重点在其后长途跋涉，与天斗、与地斗、与敌斗的种种艰辛上，这其中，提及最多的，是那些浴血疆场的将士。
这份功，首先是罗军主、刘指挥使、赫指挥使一众为国捐躯的将士们的。
有他们的英灵在前，杨某何敢争功！
何德惜功！
这一份功劳，便与程大人共享，咱们能抛却前怨，一笑恩仇，又有何妨？”&nsp;&nsp;&nsp;&nsp;程德玄呆住了，彻底地呆住了。
他根本无法想像杨浩与他决裂之后，豁出命去立了这份大功，竟舍得把这用命换来的功劳与他分享。
&nsp;&nsp;&nsp;&nsp;不错，他知道，就算自己那份奏章送到汴梁，引起官家的忌惮，也不过是害了杨浩而已，他终究还是要受御使们弹劾的。
那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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