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时的他。
以大片模糊并深浅不一的蓝色来表现窗外倏忽飞逝的夜色,而他隐于夜幕里的侧脸,因此无比清晰深刻。
站在厨房里的他。
暖色衬托,宛若让人有置身午后厨房的温暖,可他背影淡薄苍白,不过简单的三两笔。
站在院子里为花草浇水的他。
握着水管微仰着头,金色阳光附着全身,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喷薄的水珠带着彩虹般的色泽,于半空伞状绽放,而整个画面上唯一的那抹黯淡,便是他脚下的影子,如此浓重的灰色…
…
不难发现,她的画里始终有种自然而然的“矛盾感”。
好像衬合着“光耀之下必有阴暗”的道理。
可顾匪很清楚,她所发掘并表现出来的矛盾,其实来于他的自身。
――他即是一个矛盾的混合体。
她的笔触恰到好处。
坐在地板上,他静默凝视画中的每一个自己,如揽镜自照,旁观着自己的历史。
震惊早已过去,心里逐渐泛起的是温吞的酸楚。
早知自己在她心里的重要程度,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在她的生命里,他到底是个怎样的角色。
――你对我来说不单是个男人,还是我赖以存活的天与地。
婚礼之前她说过的话,仍回荡在耳畔。
此时更显意味深邃。
――看到你们终于结婚,我也很…开心呢。
祝愿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天长地久…长长…久久…
她满眼是泪,却端着酒杯站在他面前,强撑笑颜。
那副模样,直到现在还在刮痛着他的心口。
而任何人都不会知道,彼时望着她眸底的泪光,他心中曾涌现怎样的冲动――只想牵住她的手飞速逃离众人眼目…从此天涯海角,予她一生相守。
垂头捂住发热的眼,顾匪几乎按捺不住心间肆意泛滥的哀戚。
――明明所有的事,都在按照最为理智的安排进行着,明明预计之中,他的付出与牺牲会换来最值得的回报。
可为什么,在这样寂静的凌晨时分,独坐于她的房中,只觉胸口好似穿梭着呼啸的冷风。
相比占有,他像是失去了更多?
“我还以为,你怎么也要度完蜜月才会来找我。
这才新婚不到三天呐。”
听闻身后脚步,坐在院子里喝茶赏花的顾老爷子,连头也没回。
“该是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你我都很清楚,这场婚姻是以交易为前提。”
站在养父身边,顾匪连安稳坐下与他闲话几句家常的耐性都没有。
顾老爷子没被他激怒,只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又缓缓放下茶碗。
“你有没有计算过,顾文已经沉睡多久了?”
顾匪微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四年。”想了想,他答。
“是三年十个月零六天。”老爷子却给出个更为精确的数字,“自他出事之后的每一天,我心里都会出现一道记录的标注。”
顾匪蹙了蹙眉,又蓦然失笑出声,“爸…还真看不出来,你是一个如此对儿子关怀备至的‘好父亲’。”
他不明白为什么老爷子会突然提到已经变成植物人的大哥,更不明白他干嘛要露出这么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好吧,就算人心都是肉长的,纵然这无所不用其极,永远“利”字当先,甚至不惜牺牲掉儿子幸福的老人,对待自己唯一的亲生骨肉,也有动心动容的时候,可他所表现出来这番“无边父爱”,也未免太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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