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儿,你回来了?”言老夫人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睛瞬间一亮,朝他招手道,“快过来快过来,让外祖母好好看看,承河呆这么久,我怎么觉得又瘦了呢。”
贺顾走到她面前,就被老妇人一把抓住了手,征野很有眼力见的搬了个小圆凳过来,贺顾顺势坐下,低声道:“外祖母,我没瘦,您太担心我了,我还长高了呢。”
他说着余光扫了扫旁边坐在下首的贺老侯爷。
亲爹神色晦暗不明,五指捏成拳放在膝上,显然心情也并不大好,万氏坐在他旁边,她还是那身青襦裙,显得清瘦又可怜,她合拢着腿只斜斜把身下的椅子坐了一半,头低低垂着,看起来可怜巴巴,一副小心翼翼又拘谨的模样。
贺顾脸上没表情,心中却有些恶心,赶紧挪开目光。
“你刚随你父亲从承河郡回京,我和你外祖父原不该在这时候来打扰你们,只是你这个后娘,做事太绝,欺人太甚,我和你外祖父要是不来,只怕你和容儿两个被欺负死了去,这诺大的长阳侯府也不会有个把有良心的给你们兄妹两个撑腰。”
言老夫人一边轻轻拍着外孙的手背一边叹道,她的手干枯又皱皱巴巴,但掌心却仍然温热,贺顾不由得心头一暖,低声道:“孙儿不孝,让外祖母替孙儿担心了。”
“又不是你的错。”言老夫人说着抬起头来,这次她的目光终于锋锐而尖利的看向了侯夫人万氏,“万姝儿,我与侯爷在这闹了大半天,也不曾听你响过一声,怎么?
你就没一句交代?
还是只有胆子做,却没胆子认?”
贺南丰道:“不是她把顾儿的八字递进宫的,是皇后娘娘亲自开口……”
一直一言不发的言老将军却忽然开了口,他嗓音有些嘶哑,却中气十足,隐约还能听出点年轻时杀伐果决的镇定和说一不二的气势来。
“你别说,让她自己解释。”
言老将军如是说。
如今想来,她这些年在长阳侯府,可谓说一不二,而文昌伯爵府那女人,家中太夫人还在,事事受牵制,十有八九是妒忌红眼,见不得她过好日子,这才笑里藏刀的使绊子。
万姝儿只恨自己精明多年,侯爷一趟承河之行,她在家中颐指气使、做了一年多的管家夫人,竟一时麻痹大意,不防之下,走错了这么一步要命的棋。
她心中恼恨,却也只能老实跟着贺南丰和贺顾进了侯府正厅,坐在了贺老侯爷身边。
贺顾道:“好教父亲知晓,我有一事,正好今日夫人在,便把这事了了,也省的日后麻烦。”
贺南丰捋了捋胡须,道:“你说吧,什么事?”
贺顾在下首坐下,转头看了眼征野,低声吩咐了一句:“你回院儿里去,把昨日曲嬷嬷送来那个匣子取来。”
征野点头应是,转身离开。
贺顾这才看着贺南丰道:“爹,容儿是你的亲生女儿吧?”
他这话问的诡异,贺南丰愣了愣,莫名其妙,骂道:“问的什么混账话!
不是你爹我的女儿,难道还是你的不成!”
贺顾幽幽道:“既然如此,您为何如此苛待于她?”
贺南丰皱眉道:“胡说,为父何曾苛待容儿了?”
贺顾端起桌上茶盏,吹了吹,缓缓道:“汴京城里,不说勋贵人家,便是寻常官家小姐,都是一出生,家里就开始给姑娘准备嫁妆的。”
“如今容儿已快九岁了,按理说这时候,便是添妆都已该添了个七七八八,别家快的,没准现在都要张罗着,给女儿相看人家了。”
“从承河回京后,我想起这事儿来,便问账房要了他们给容儿准备的嫁妆单子,想看一看,如今备了几成?
若有不足之处,我这做哥哥的,也好给小妹添置一二,结果……”
贺顾顿了顿,他脸上虽然在笑,眼底却没笑意。
“哈哈,结果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堂堂侯府千金,那嫁妆单子,寒碜的搞不好都比不过寻常官绅之女。”
他目光冷冷看向万姝儿,寒声问:“夫人口口声声说对容儿好,我倒要问问夫人,难道这好,便是给她送点稀罕吃食,这便完事儿了?”
“若是如此,实在不必劳烦夫人,我贺顾的妹妹,还不至于连口好饭都吃不上。”
“噢,我倒忘了,若不是夫人惦记着,蟹黄酥这种东西,原也不会出现在容儿的望舒斋,难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容儿吃不得什么,夫人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点不比我这个亲哥哥含糊啊。”
贺南丰只有贺容一个女儿,之前没有过嫁女儿的经验,侯府太夫人又去世得早,他也并不懂得姑娘和小姐们,养在闺中是如何准备嫁妆的。
他平素对后宅之事并不了解,对贺容即便还算关怀,也只是通过看看女儿近日是胖了还是瘦了,来判断万氏有没有好好照顾她。
贺容倒是一直生的白胖粉嫩,一天比一天出落的水灵可爱,贺南丰也就越发相信,万姝儿这么多年来,并不曾苛待过贺顾和贺容兄妹俩。
他一直以为,万姝儿这个后娘还是尽心的,可此刻听贺顾娓娓道来,才知道,竟还有这许多他不知道的门道。
贺南丰心知儿子虽然叛逆了些,却从来是个直肠子,撒谎陷害这种事,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贺顾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贺老侯爷面色沉郁的看了看万氏,道:“若真如此,你这做娘的,也未免太不尽心了,这一年我带着顾儿离京,你不是在信中说,都在为府中庶务奔忙?
容儿是长阳侯府唯一一个小姐,她的终身大事你都不上心,既如此,你究竟都忙到哪去了?”
贺顾道:“不上心?
我看不是不上心,夫人是太上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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