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点了点头,睫毛颤了颤,像一只终于等到了主人回家的猫,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婉儿这句话,我就不怕了。
他抬手,想碰一碰她的袖口,手指却抖得厉害,虚虚地够了一下,没碰到,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姿态可怜又温顺,叫人看了心口发酸。
我知道这事瞒了你,是我不对。
他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说重了她又会冷下去,不该一个人扛着,让你白白担心。
可是婉儿……
他停了停,喉头微微滚动,眼眶里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将一个异乡人的孤独和无措铺陈得分外真切:
我实在是太怕了。
这地方……没有爹娘,没有故人,什么都没有。
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我看不透,人心是红是黑我分不清,唯一能抓住的,就是也许、也许还有一条路能回去。
那个人一露面,我心里乱极了。
怕她是假的,怕她是圈套,怕一个不小心,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碎了,还把你拖下水……我不敢赌,也不敢声张,只能先藏着,想自己摸清楚再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最柔软的地方掏出来的,带着血和温度,落在凤婉心尖上,烫得她一阵一阵地酸。
她忽然觉得,是自己太紧绷了。
连日来被阴谋毒计一层层裹住,疑心病越养越重,竟忘了这个男人也不过是个被困在异世的寻常人没根基,没靠山,满心惶恐地在这乱世的夹缝里求一条活路、寻一线归途,和她的处境并无分别。
我不怪你。
凤婉俯下身,替他拉了拉滑下去的被子,手指沿着被角仔细抚平,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疼了他,又像是在借着这点琐碎的动作,安放自己无处着落的心绪。
想回家,谁都是一样的。
换作我,多半也忍不住。
虞江望着她,眼底那层水光还没散,唇角却微微弯了弯,浮起一丝劫后余生般的笑意,虚弱而真挚:
我就知道……婉儿最懂我。
凤婉没有应声。
她将被角掖好,在榻边又坐了片刻,日光从窗棂间筛落,碎金般铺了满殿,照得一切都暖融融的。
可她心底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弦,没有被这暖意完全抚平……
它还在微微颤着,像一根落了灰的琴弦,无人拨弄,却始终不曾真正安静下来。
凤婉起身,走到殿门前,步履沉稳如常。
抬手推门的刹那,掌心贴着冰凉的门扉,她微微顿了一瞬。
方才虞江说骗谁都不会骗你时,他的眼睛没有避她。
可一个人说真话时,是不需要那样用力地望着对方的。
她没有回头,提裙迈出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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