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玉安稳地靠在宋缙怀里,车帘被掀开一角,寒意骤然灌入。
她下意识往宋缙怀里缩了缩,余光却忽然瞥见,街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竟有个人顶着漫天风雪,在那里摆摊替人写信、卖字画。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肩头覆着白雪,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
他面前支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铺着的几张字画,被风吹得边角翻卷。
他试图用一块镇纸压着,可风实在太大了,纸页哗啦啦地响。
头顶遮挡风雪的灰棚,似乎下一刻就要被掀翻在地。
路过的百姓们裹紧了衣袍,忍不住指指点点。
“这人莫不是有病?
大雪天还出来卖字画。”
“你没认出来吗?
那可是从前的探花郎!
后来跟着广信侯造反,侥幸保住了一条性命,可却永远不能为官。
京中商铺也无人敢用他,听说他那位从前做乡主的母亲也重病在床,如今他是入不敷出,这才夜以继日地出来摆摊度日。”
众人念叨着,终是熬不住严寒,加快脚步散了。
柳韫玉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睫毛轻颤了一下。
那人正是孟泊舟。
他面颊消瘦,眼神空洞麻木,坐在那张木桌后面,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弓着背。
与从前在金陵时一样穷困潦倒,可却连当年的清高傲骨都没了。
柳韫玉抿了抿唇。
当初广信侯起兵造反,孟泊舟虽卷在其中,可他替她传递了那张至关重要的布防图。
虽是不知情的情况,可皇帝却还是开恩,免了他的死罪,却革去他的功名,并判他往后三代皆不得入仕。
一道旨意,彻底断了孟家的百年清誉与子孙后路。
消息传回孟府,宁阳乡主当场便吐了一口血,此后便缠绵病榻,每日汤药不断,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周氏曾去看过一回,回来后私下跟柳韫玉说,乡主怕是熬不过今年这个寒冬了。
柳韫玉坐在车中,隔着风雪望向街边那道身影,眼前不由地浮现出那年初入京城的景象。
那年,孟泊舟穿着簇新的探花郎锦袍,意气风发地跨马游街,长街两侧的姑娘们争相往他身上扔花,他在马背上虽没露出笑容,可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
车帘垂落,将外头的风雪和那道落魄的身影一并隔绝在外。
柳韫玉靠着宋缙的胸膛闭上眼,将脸转过去,不再多言。
……
几日后。
风雪停歇,阴云散去,天气难得暖和了些。
府内深处的寝屋,宋缙靠在床头的引枕上闭目养神。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时远时近,像是有人在廊下来回奔走,又像是在布置什么。
宋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睁开了眼。
他刚一坐起身来,一只手便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柳韫玉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带着一点还没睡醒的绵软,可动作却利落得很。
她右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条黑纱布条,不等他反应,便轻轻蒙在了他眼前,在脑后系了一个松紧适宜的结。
宋缙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他抬手想去碰那布条,手腕却被柳韫玉轻轻拍了一下。
“不许解。
今日我给你备了一份大礼,得先蒙着眼。”
顿了顿,像是怕他不肯配合,她又补了一句,“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宋缙听了这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到底纵容地放下了手。
柳韫玉随即朝着门外扬声道:“怀珠,进来。”
门被推开,怀珠领着几个婢女鱼贯而入,脚步轻快。
柳韫玉这才松开了按在宋缙肩上的手,拉着他的手起身,引着他往屏风后面走。
他们在屏风后站定,他听到怀珠将一只托盘搁在案几上的声响,随即是一阵衣料窸窸窣窣被展开的声响。
丫鬟们的脚步退了出去,门扇合拢,屏风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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