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眉目端正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深凹进去的脸颊,嘴唇干裂,眼眶底下是两团死灰般的阴影。
他眼睛还是很亮,可这种亮却让陈衍莫名感到一阵揪心。
他身上穿的依然是那套老旧青衫,但腹部却是一大片的暗红,有过一次经验的陈衍知道,那是血,大片大片的血。
“你这叫没有?”
看着快要浸到衣摆的血迹,陈衍深吸一口气。
“我以为它干了。”
扯了扯嘴角,顾姓考生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扶墙才勉强站住。
“你……你先坐下来。”
终于知道对方为什么说无需跑了,陈衍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下意识劝道。
“坐不下了。”
摇了摇头,顾姓考生强撑着身子,“坐下就起不来了。”
说着。
他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墙上刚才写完的家书问道:“我这副字……写的如何?”
“看不清。”
“你帮我看看。”
见对方坚持,心乱如麻的陈衍只能走上前,借着月光看了起来。
依然是熟悉的宋楷,但这次的笔锋却重了很多,一字一句就像是刻上去的一样。
“好字。”
收回目光,陈衍再次看向对方,“是写给你母亲的吗?”
吃力地点了点头,顾姓考生将整个身子都靠在墙上,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她看不懂字,以前过年我写桃符,她把我写的字看了又看,总说好,其实那副字写得不好,她就是说好……”
“后来我说等考上了,给你写一副好的挂堂屋里头,她说不用等,现在写的就够好了……”
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下,连续喘了几口气,“这副写得也不好,可她要是看见了,肯定又说好。”
“你还是少说几句吧。”
察觉到对方的气息越来越乱,陈衍劝道。
“先前来了几个北兵,大家都跑了,我没来得及跑便被捉,就让他们给我留口气。”
依然摇头,顾姓书生自说自话起来,“然后他们就走了,没杀我,也真的给我留了口气。”
他眼皮越来越沉,但还是强撑着看向墙上的字,像是在检查自己写的对不对。
“我离家的时候……”
忽然,他又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娘说考不中也无碍,回来就好,到时候给我娶个娘子,缸里还腌着我爱吃的酸菹。”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三年了,缸里的酸菹,怕是换了好几茬了……”
“喂喂,你不能睡过去啊,至少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姓顾。”
“顾什么?”
“顾……”
他终究是没能说完。
身子彻底从诗壁上滑坐下去,头微微歪向一边,眼睛没有完全合上,半睁着望向远处,嘴角还留着说到母亲时残存的笑意。
河面上忽然掀起一片涟漪,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冰冷。
周围没有马蹄声,没有喊杀声,只有邸店檐下那盏残灯在河风吹拂下轻轻晃着,把这面墙上的字照得忽深忽浅。
看着彻底没了呼吸的顾姓考生,陈衍心里五味杂陈。
无论来之前再怎么告诉自己这是假的,是系统构建的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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