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吕布,陈登没有了往日那副名士的清高,而是极其恭顺地一反手,长揖到地:
“下官陈登,参见主公。
刘备已于半个时辰前,带着两千残兵,拔营北上,往小沛去了。”
吕布没有叫他起来,只是静静地俯视着他。
大厅里一时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战马嘶鸣。
陈登的额头上,一滴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砸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昨夜去给刘备送那一千石精米的时候,他就已经亲手把陈家、把自己,和主公这辆战车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从今往后,天下人都会知道,是他陈元龙用阳谋逼得刘备屈服。
曹操会恨他,刘备会忌惮他,他除了死心塌地地帮主公治理徐州,再无第二条退路。
“元龙,昨夜那趟差事,办得不错。”
吕布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陈登顶着那股无形的威压,直起腰,苦笑了一声:“都是主公算无遗策。
下官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
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
“讲。”
“刘备乃当世之枭雄,关张二人更有万人敌之勇。
昨夜我军已将乱石滩围得水泄不通,主公只需一挥手,便可将这三人彻底斩草除根。
为何……还要放他们去小沛,甚至送粮送械?”陈登抬起头,一双充满探寻的眼睛死死盯着吕布。
他想看看,这个男人的肚子里,究竟装了多大的野心。
吕布长身而起,大步走到陈登身前。
由于两人的身高差,那股属于沙场宿将的血腥气与压迫感,逼得陈登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杀了刘备,关羽和张飞会为他报仇。
本将的一千四百并州老底子,得拿几百条人命去填。
在这个世道,人命,是最贵的本钱。”
吕布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北面的天空:
“更何况,杀了他,小沛就会变成一片真空,到时候,曹操随时可以再派一支偏师驻扎在小沛,像一柄刀一样死死抵在本将的脖子上。
本将把刘备扔在小沛,给他粮,给他械,不是因为本将仁慈。
本将是要让他明白,他能活命,是因为他得在小沛给本将当一条看门狗。
曹操下一次南征,第一个要踩碎的,就是他刘玄德!”
陈登听着这一番利益交换,后背一阵发凉。
这哪里是一个有勇无谋的武夫能说出来的话?
这分明是一个将天下英雄皆视作筹码的棋手。
“主公英明,下官……叹服。”陈登深深地弯下腰去,这一次,他的腰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先别急着叹服。”
吕布冷笑了一声,从案几上抓起一叠厚厚的帛书,劈头盖脸地扔在陈登脚下:
“曹操走了,城内那些吃里扒外的世家,该算算总账了。
曹宏和几个死硬分子已经被本将当街腰斩,但剩下的这些人,本将不打算全杀了。”
陈登顺着看过去,那些帛书上,赫然写着下邳城内十几个中小世家的名字,甚至包括他们暗中屯积的隐户、田产,以及在战争期间私通曹操的信件残页。
“主公的意思是……”陈登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本将要用这半年的时间,彻底翻新徐州的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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