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的瓮城角落里,一道瘦削的身影正缩在一群伤兵后面偷偷张望。
她披着张辽那件血痕斑驳的披风,只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盛满惧意与委屈的眼睛。
吕布刚跨进城门,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两侧肃立的军士,瞬间便落在了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家伙身上。
吕玲绮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她张了张嘴,那句在心里念叨了无数遍的“爹爹”卡在喉咙里,愣是没喊出声,更不敢向前跨出半步,眼眶里的泪水“唰”地一下夺眶而出。
她知道父亲定然什么都知道了,甚至早已在心中做好了受雷霆盛怒、被狠责一顿的准备。
然而,吕布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那双曾令天底下无数诸侯闻风丧胆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凶光,只有化不开的复杂。
好半饷,吕布慢慢抬步朝她走了过去。
围观的伤兵与亲卫自发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成廉按剑停在三步之外,张辽也默默站在后面,未发一言。
“玲绮。”
吕布忽然轻声唤了这么一句。
吕玲绮浑身一颤,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张辽的旧披风从她单薄的肩头滑下一角,露出里面沾满烂泥、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的皮甲。
吕布蹲下身去,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儿平齐。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与伤痕的大手,动作温柔得根本不像一个刚纵马狂飙数百里的无双猛将,轻轻替她将披风重新拉回肩头遮好。
“你张叔父连这件跟了他多年的披风都舍得给你……看来,他是真把你当自家人心疼了。”
吕布用粗粝的指腹,温柔地揩去她脸颊上混着泥水的泪痕,声音低沉而平静:“阿绮,你知不知道这几天……你阿母是怎么过的?”
吕玲绮抽泣着,拼命摇头:“我……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你偷溜出城,只当你是跟着张辽的后勤辎重走的。
可这条路要横穿战区啊……”吕布看着女儿发红的眼睛,轻声叹道,“她嘴上什么都没抱怨,听下人来报信,昨夜下大雨,她就那么坐在油灯前,整整坐了一宿。
你是我吕布的女儿,你闯了天大的祸,我舍不得打你骂你。
可你阿母……她受不住再一次失去至亲的折磨了。
你懂不懂?”
吕玲绮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声来,猛地扑进吕布怀里,把湿漉漉的脸死死埋进父亲的胸膛。
吕布一手紧紧揽住女儿瘦弱的肩膀,另一只大手轻轻扣着她的后脑勺,像是在拥抱一个受尽惊吓的幼崽。
他身上带着长途奔袭的汗水味、雨水味、马革味以及冰冷的铁器腥气,可这一切扑面而来时,却让吕玲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与踏实。
后面的张辽看着这父女相拥的一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多日的浊气。
这些天他提心吊胆,生怕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在乱军中受半点伤,无法向袍泽交代。
如今吕布赶到,这块重沉沉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吕布安抚好吕玲绮,将她交由成廉带去后方安置。
随后他甚至顾不上喝一口水,便直接与张辽一同登上了合肥城头。
天边云层再度沉沉压下,将那抹刚亮起不久的天光重新吞没。
城南二十里外的逍遥津方向,几缕薄薄的炊烟正袅袅升起——那是江东三万主力大军正在埋锅造饭的硝烟。
吕布负手立于城垛前,凝视着那片升起的烟火,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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