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闻言,当即屈膝跪拜,神色愈发惶然:
“回官家,赠墨之人,乃是内侍供奉官童贯。
臣委实不知此物这般珍稀,若早知是宫禁重宝,万万不敢随意收受。”
赵佶抬手示意他起身,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丝冷意:
“一个区区供奉官,竟能拿出这般稀世国宝,当作贺礼赠予外臣,手笔未免太大了。”
高俅缓缓起身,眉眼微蹙,一副欲言又止、暗藏顾虑的模样。
赵佶只当他是心生畏惧,反倒温声安抚:
“子直起身吧,不知者不罪,朕并未怪你。
只是没想到眼下宫禁之内,竟已混乱到这般地步。”
高俅等的便是这句,适时拱手躬身:“官家,臣心中忽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你我君臣心腹,有话尽可直言。”
高俅语气沉定,句句切中要害:
“正如官家所言,如今宫禁章法松弛,皇室御用重宝,竟被内侍私自拿来拉拢外臣、私结人情。
臣不过承蒙官家些许恩典,便有人送来这般无价珍宝;
倘若换作朝中宰执、重臣权贵,想来所赠所赂,更是难以想象。
如今满朝文武,遇事皆往太后宫中禀奏,反倒冷落官家。
若任由内侍肆意盗卖宫藏、交结朝臣,往后朝局越发难以制衡。
不如……”
他稍作停顿,目光恳切,掷地有声道出核心所求:
“臣请斩童贯,以儆效尤,肃清宫禁,整肃朝纲!”
赵佶听了高俅之言,略一沉吟,眼中已有定计。
他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随手取过纸笔,饱蘸李廷珪墨,笔锋起落间,已然写下四个大字:
翦佞崇直
笔意清劲,藏着几分帝王的决断。
写罢,他将笔一搁,抬手将这幅字推到高俅面前;
“这幅字,你收着。”
高俅心中一震,当即躬身叩首:
“臣,谢官家赐字!”
翦佞—— 是同意对童贯下手;
崇直—— 是明告天下,此后朕最信任、最推崇的,便是你高俅这般直臣。
君臣之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梁从政轻步踏入赵佶的偏殿时,恰见高俅小心翼翼将一幅墨迹未干的绢纸收进锦盒。
他目光扫过案几,砚台尚温,狼毫笔斜搁在笔架上,墨锭(正是那方李廷珪墨)静静卧在一旁,显然是官家刚落笔不久。
梁从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他在宫中沉浮数十年,身为神宗朝旧人、大内都知,乃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臂膀,
见惯了帝王恩宠,却从未得官家这般亲厚,竟能亲赐御笔。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虽是向太后的心腹,稳坐大内总管之位,可太后无子,年事已高,
如今垂帘听政不过是权宜过渡,归政于官家是迟早的事。
赵佶年轻气盛,又是正经传位的帝王,日后亲掌大权,便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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