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他的心脏痉挛了一下,随即变得空荡荡的。
他一惊,撒开腿往回赶去。
灰蒙蒙的木门已洞开,风肆无忌惮地从屋外蹿到屋里,再携带着屋内的热意逃窜到屋外,来回来回,反反复复,很快,将温和的小屋转变成了与外界一般的冰窖。
产婆僵硬地站在门槛前,两手端着一个盆。
他强忍恼怒,老远就说:“快把门关了,别冻了我老婆。”
产婆没动。
他加快脚步:“生了吗?”
产婆依旧没应声。
他赶至门口,清晰地见,产婆哭丧着脸,盆里是一汪浑浊的血水。
他吸了口凉气,丧魂落魄地说:“怎么了?”
产婆摇了摇头,喟然说:“难产,不行了……”
“谁不行了?
大人还是小孩?”
“都不行了。”
“送医院,送医院!”他两眼发红,大吼,仿佛疯了。
“嘘——”产婆低声说,“现在医院里哪还有什么好好的看病医生,再说,你的政历不干净,谁敢帮你治,没赶你老婆到牛棚里生产就已不错了。
唉,我也不能待得时间太长,马上天亮了,让人看见就麻烦了。”
产婆唏嘘了几声,丢下他,偷偷混迹入浑黑的夜色中。
他跨过门槛,顺着地面上凝结的血溪,踽踽地走到一张窄小的床榻前。
一个女人,腆着高隆的腹部,直撅撅地平躺在湿漉漉、血淋淋的褥子上,怒睁着双目。
他在妻子的尸体旁默默地坐了一个晚上,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悲伤。
翌日清晨,第一声鸡啼响起,他伸了一个懒腰。
缓缓步到窗前,擎手,展动细长却布满裂口的手指,试图捕捉第一缕晨曦。
微弱的阳光从他的指缝漏泄而出。
他转身对女尸微笑,柔声说:“孩他娘,我得上工了,我一定会好好养活你们娘俩的!”
他的语气很坚定,眼神中充盈着希望。
他那破房子的周遭,在墙角,树后,影影绰绰地藏匿着一些人头。
他的邻居们,很有默契驻足窥望他的房子,始终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
他对此熟视无睹。
漫长的僵持与静默。
当太阳冉冉地、正儿八经地升至天空时,他忽然抓起家里唯一一只、漏穿了一个小孔的搪瓷脸盆,冲到室外“当当”地敲打起来,吼声震天地唱起了在那个时代风靡整个大陆的歌曲。
他的歌声异常雄浑高昂,激情四溢。
若将此情此景与前后历史割裂,单独分离出来,恐怕每一个有幸倾听他歌声的围客,皆会被他极富磁性的嗓音和澎湃的情感所折服,并激发起动人心魄的共鸣。
但他的邻居是了解他的。
一个小孩惊呆地说:“从来没发现,汪老师的歌竟唱得这样好听,可唱得真惨。”
一个老人失色地说:“遭了,要出事!”
他的歌声突然变了,整个基调也逐渐变得悲壮起来,令人联想起某位志士仁人在慷慨就义前用于警醒世人的告戒、勉慰,还有更多的是一种绝望的、终极的宣泄。
稍后,他猝然停止了歌唱,咆哮般地吟诵起庄子的一句话:“寿者惛惛,久忧不死,何苦也!”他拔声叫嚣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并伴着狂笑。
一个人惊恐地说:“汪老师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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