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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番外无言以对(3/3)

郭垣的家乡只剩一个开花圈店的老父,年近70。

关心常常觉得连哭的能力都没有了,因为她太忙,必须上紧发条,忙郭垣的三餐,陪他进行各种治疗,为了使来源不断流,每隔一天还要转两次公车一次地铁去公司做账。

下班后在沉沉夜色里往医院赶,关心坐在公车上,途经那些燃着灯的数不清楼层的大厦,她忽然领悟到幸福不需要建立在那么恢弘的半空,一天里手机没有响过就是安稳,在病房门口听见郭垣尚在呻吟就是幸福。

哪怕他一声声重复的,都是一个字:疼。

白天主治医生将关心叫去,委婉地说了些话,大意是换肝已不可能,化疗效果并不好,如没有转院或其他打算,不如让郭垣回家好好养着。

这个“养”字的含义不言而喻,关心努了努嘴唇,终于问出,他还有多少时间?

医生叹气,一个月吧。

关心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气若游丝地哭。

哭过了,擦干眼泪站起来,仍要走到病房对郭垣微笑。

那几日郭垣疼得特别厉害,各项身体指标降到前所未有的低,夏日炽热的白昼里,他静静躺着不说话,眼睛愣愣地盯着关心,大颗大颗的汗水从额头脖子渗出,一天换两三次衣服仍然要湿透,偏偏郭垣还安慰她:不是很疼,我忍得住。

郭垣也没有想到自己那么快就会离开。

他怔怔地盯着天花板望了整个下午,关心问他想什么,他说想起少年时候读书要走20里路,父亲给他带的粮食总是不够,不得不去田野里摸田鸡。

说到父亲,郭垣忽然脆弱起来,他让关心承诺很快陪他回家一趟,他兴致勃勃地半坐起来计划归期……午夜之后就不太好了,关心一直不敢睡,牵着郭垣的手就像牵着一只就要飞走的鸟儿,她趴在床沿上偶然盹着,忽然感觉手里有细沙滑落的动静,惊惶地睁开眼,郭垣正微笑着望她。

要什么?

关心问。

其实她知道他什么都不要,已经三四天滴水未进。

郭垣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呼吸在氧气罩后面发出很恐怖的声响,她知道他一定很疼,非常疼……第二日清晨林良到医院时,关心坐在电梯口的蓝色塑胶凳上发呆,林良叫她,她扬起脸像是刚从梦中惊醒,空空的眼睛里一点泪都没有,她说,他走了。

半年后林良再见到关心,还是在那家医院,深冬阴霾的天空里有一场呼之欲出的雪。

他去买饭的途中看见长椅上坐着一个很瘦的女孩,瘦得像从来没有吃过饭。

林良走过去招呼,关心迟疑了略有两三秒钟才叫出他的名字,她说小鲁怎样了?

林良还是习惯羞涩地低头笑,说,好很多了,这次就是带他来复诊。

七月底,关心顶着高温将郭垣的骨灰送回老家。

倘若目睹爱人去世是一次灵魂的死亡,那不停重复记忆过程无疑是一种凌迟。

郭父告诉关心,其实早有人算命说郭垣寿元不长,他一直有心理准备,可事情真的来了,还是觉得天地都裂了。

关心握着老人遍布褶皱的手,难过得说不出话。

关心变成公司最玩命的人。

年长的同事劝她尽快找个男友开始新的感情,她试过一两次,很难。

她也想过离开北京,可离开了,连个凭吊的地方都没有,像这样突然多出来的假日,她无处可去,不知不觉地晃悠到医院附近来。

我去看看小鲁吧。

关心站起来,干涩地说着,脏兮兮的塑料布般的上衣很单薄。

小鲁一看到关心就雀跃起来,关姐姐,关姐姐。

踏入原来住的那层楼时,关心强作镇定地在来苏水气味中走着,头埋得很低,她像是跌进了时光隧道,不知道哪一间房里会忽然传出来她所熟悉的痛苦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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