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凤竹不便跟得太紧,低头看看路,时不时注意着附近有没有可疑之人,眼角趁空瞥了一记路牌,上写着“光荣里”。
突然地,她的后背被硬邦邦的什么物件重重顶了一下。
由于英租界完全可以算是约翰逊的地盘,因此她的第一反应是极度惊恐的。
勉强转过挂满冷汗的脸,往后一瞧,原来只是一个挑南货担子的矮老头叫卖着要从这里穿过去:“太太,笋干、扁尖奈阿要?”
惊魂未定的厉凤竹没有说话,只是趁摇头的工夫擦了擦汗。
矮老头见没有指望,便加快步子去问前头的人。
箩筐很大,胡同却窄,担子一掂,打在厉凤竹的小腿上,要不是她动作快,手臂及时往里一收,只差一点手包就被勾跑了。
就是这么一错眼的工夫,再往前头瞧,这里站的只有附近的住户,高一声低一声地拉着家常,哪里还有不相干的人呢?
这时候要是扭头回去,那得再一次穿过马宅,这很可能会引附近眼线的注意,从而给调查增加难度。
左侧没有岔路,右手边有条望得到头的小夹道,两旁的房子有些错落,间或有叫卖声入耳。
厉凤竹很快放弃了寻找,从手包里拿出一副墨镜戴起来。
往前两步走到书摊边,蹲下身随便拿起一本小人书,用略带生硬的苏白去问:“几钿呀?”
如果厉凤竹的直觉没有错,从马宅后门走出来的应该是扮上男装以掩人耳目的纪清漪。
但衣裳不合身这一破绽,只要足够留意,能看出来的肯定不止厉凤竹一人。
英租界藏着不少寓公,局势那么乱,未免惹人嫌疑,纪清漪不会穿着扎眼的装束当街跑起来。
那么,极大的可能是正藏身于角落迅速改换面貌,以甩脱暗处的眼线。
同样的道理,为安危,厉凤竹也不能引起旁人的注意;为工作,又该避免让纪清漪感觉到她在被跟踪。
是以此刻,应该先从里到外地伪装起来,然后静观其变。
如是想着,厉凤竹把墨镜略往下挪了一些,不断观察着小夹道里走出来的人,手上则控制着速度一页一页翻着。
不一会儿,身后过去一个人。
走路不紧不慢,似乎有些注意脚步声,像是故意收着的。
她偏着头,把墨镜推高做掩护,迅速地打量了一下。
别的不说,头上那顶礼帽,除去多别了一只玉兰绢花,简直与方才所见的别无二致。
厉凤竹遂从包里掏钱,嘴里还假意地讲着价钱。
等人已然走出光荣里了,才丢下钱,随便捡起一本小人书走了。
再穿到街对面去,这就离马宅有两条马路那样远了。
很明显能感觉出纪清漪的脚步在慢慢放松,最后闪身进了一家旅店。
“华新旅社。”厉凤竹抬头对着招牌轻声念着,悄悄地跟在另一对正预备进店的情人身后。
一进门,纪清漪的侧脸终于清晰地出现在厉凤竹的视线中。
她怔怔地站在电话旁,右手掌心捏着左手的四指,双唇紧紧抿着,动了动下巴,眼角微微透露出一种犹豫之色。
想了一会子,右手朝着听筒抬了抬,旋即头微微地摇了两下,又后退了几步。
双拳一握,毅然转身上楼。
这里,应该是她暂时的栖身之处。
厉凤竹待人走后,去柜上小声问道:“劳驾,您知道刚才上楼的那位女士住几号房吗?
她顶像我的一位朋友呢。”
茶房抬眼打量了她一记,打着哈欠道:“我正要给她送水去呢。”
“那您受累,给带带路吧。”厉凤竹脸上微微笑着道谢,心里却打起鼓来。
因为一旦当面对质,那么谎言就不攻自破。
得趁上楼的这一会儿工夫,赶紧想出个法子,让纪清漪没办法拆穿她。
急中生智下,她急忙掏着纸笔,一路走一路写下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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