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屈身,将那块巨大的龟甲极其郑重地平放于炉膛内特置的青铜架上。
火焰舔舐着甲骨的边缘,橙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得龟甲上那些古老的自然纹路忽明忽暗,如同某种在黑暗中复苏的活物在扭动。
“滋……滋……”
火焰燃烧木头的声音单调地响着,混合着极细微的龟甲受热膨胀的崩裂声。
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各自血液奔流的沉闷轰鸣。
大殿里只剩下那簇新燃起的火,贪婪舔舐着龟甲发出单调可怖的细微爆裂声。
殿内几盏微弱的灯烛光芒被燎炉跳动的火舌压得更加渺小无助,如同狂风中飘摇的萤火。
伯阳紧盯着龟甲边缘一点点变为焦黄、灰黑。
那灼烧的焦味混合着燎炉内木材燃烧的松脂气息,带着一种怪异的沉闷与燥热,死死堵在人的喉头和心肺之间。
他的眼睑在灼热的光和浓重的阴影刺激下开始酸涩刺痛,却又丝毫不敢稍离龟甲那在火舌舔舐下变得愈发诡异难测的背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残茶凉透的时间,也许漫长得足以令江河改道。
一缕极其微弱的青烟,不是炉火的烟,而是从龟甲本身龟裂的中心深处幽幽冒出的一缕极细的烟气,蜿蜒扭曲地升腾起来!
明甫那双浑浊却洞穿世事的眼睛猛地一凛!
他枯枝般的手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快如闪电般抓起案头铜盘内浸泡着的冰冷醋液,手腕沉稳得惊人,对着正在灼烧的龟甲中心那缕怪异的青烟源头,“噗——”地一下泼洒过去!
“嗤——!
!”刺耳的灼烧熄灭声在大殿死寂中骤然响起!
一股更加浓烈怪异的、混合了醋酸的酸腐气息和被强行压制的龟甲焦糊气息轰然爆开!
随即,便是龟甲在冷热剧变下猛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咔”崩裂声!
一道道前所未有的、深黑如墨线般的新裂痕在古老的甲背上炸开、延伸、纠缠!
像是无形的命运巨手瞬间撕裂了古老的秘密画卷!
“噗——”
伯阳几乎听见了自己心脏爆裂的声音!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不祥的预兆,如同冰冷粘稠的黑油,顺着这些骤然裂开的诡谲纹路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明甫那如青铜铸就的背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仿佛那龟甲炸裂的力量无形中狠狠击打在了他衰老的躯体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只有那双死死盯在龟甲裂纹上的眼睛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瞬间熄灭了。
那是太史官世代坚守的某种……无可挽回的东西。
燎炉吞吐的火光映照着无数道狰狞绽裂的、浓黑色的纹路。
“水覆鼎彝,王终亡于水!”
卦象如同刚从伤口涌出的血,蜿蜒爬行在黑色裂纹之间,触目惊心。
伯阳如遭重击,牙齿猛地咬进下唇,腥甜瞬间弥漫。
他身体摇晃,几乎要瘫倒在地,强行撑住地面冰冷金砖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陷。
阶下几位匍匐着的重臣中,发出一两声无法控制的、急促如濒死倒抽冷气的细微惊喘!
“何……何……卦?”王的声音在死寂一片的大殿上空划开一道裂痕。
那声音中汹涌的暴戾似乎被眼前凝固如血的景象强行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尖锐的……破败的脆响?
像是被某种极其冰冷坚硬的东西卡住了咽喉。
明甫枯槁的身影终于缓缓转动过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王的问题。
他只是面对那阶上屏风投下的巨大阴影、阴影中那僵立的玄色背影——面向那象征周天子的无形威权。
然后,这位执掌王史数十年、曾执笔刻下无数煌煌功绩的太史令,在王朝所有肱骨重臣惊骇欲绝的注视下,缓缓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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