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已然确立,人人皆识得‘噤声’,如此天下,岂非澄明静好?
何来溃决之患?
何来伤人之忧?
杞人忧天,愚不可及!”他重重靠回椅背,目光如冰冷的刀子刮过阶下屹立不动的召虎,“尔等老朽之辈,只知抱残守缺,泥古不化,安知寡人‘治理’天下之心法?”
召穆公只觉得一股腥气涌上喉头。
这刻薄的嘲讽和志得意满的宣告,如同淬毒的冰水,浇熄了他心头的最后一点希冀。
厉王的言语证实了最坏的猜测——他非但不觉错,反而陶醉于这种恐怖统治带来的虚假寂静。
殿门口的阴影处,传来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衣料摩擦声,如同蛇类滑过枯叶。
召虎心中警铃大作,眼角的余光瞥见暗影里站着两三个同样裹在灰暗袍服中、面容模糊的影子。
那是厉王的耳目!
他们竟已能堂而皇之、无声无息地立于天子议政大殿的帷幕之后!
那份非人的静默,带着死亡的寒意,远比君王的怒火更具威胁。
召虎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明与尊严。
他看向玉座上的身影,那个曾经寄托着帝国希望的君主,此刻周身似乎环绕着一层无形的、由绝对恐惧织就的屏障。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却无法抑制地低垂了少许,只是深深地、无比沉重地再次躬身施礼,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青玉地面,压抑的声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枯槁:
“老臣……告退。”
他不待厉王发出任何声音,或许对方根本不屑于回应。
他缓缓直起身体,袍袖带起一股沉闷滞涩的气流,转过身,步履异常坚定却也无比沉重,一步一步,如同踏入无边的黑暗沼泽,融入了殿门外更为浓稠的夜色之中。
冰冷的绝望在他身后凝成实质。
镐京最后的规诫之力,已被厉王亲手驱逐于宫墙之外。
殿内重归死寂,只有燎炉里一枚黯淡的炭火,“噗”地一声轻响,彻底化为一缕微不可查的白烟。
午后的阳光毒辣得能将人晒脱一层皮。
空气被烤得滚烫扭曲,视线所及处,一切都像是在火焰中晃动。
姞禾牵着犬儿瘦骨伶仃的手,一步一步走在通向城外官渠的土路上。
这条通向生命之源的官渠,曾是无数喧嚣的源头,妇人们在此捣衣、汲水、交换着家长里短、抱怨着市价的涨跌。
而今,官渠旁只剩下死水般的沉默。
浑浊的渠水在烈日下散发出淡淡的淤泥和腐败的气息,水面漂浮着枯草败叶和难以言说的秽物。
汲水点聚集着十来个附近的妇女和孩子,彼此间像隔着一堵堵无形的墙。
没有交谈,唯有木桶沉入水面又提起时发出的空洞哗啦声,以及陶罐轻微碰撞的闷响,敲打着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
阿桑排在姞禾前面。
她佝偻着背,费力地从浑浊的渠水中提起一只沉重的陶罐。
罐沿的水滴湿了她的裤脚。
就在她站直身体的瞬间,因为疲累和恍惚,罐子微微一晃,边沿轻轻磕碰到了排在后面一个小女孩露出的干瘦胳膊。
如同被火炭烫到,小女孩的母亲——一个脸颊深陷、眼中只有无边麻木和恐惧的妇人——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无波的眼睛骤然聚焦,爆发出巨大的惊惧!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整张脸因突如其来的惊恐而扭曲,眼神死死抓住阿桑的脸,没有声音,只有用尽全身力气、无声而扭曲的表达:你碰了!
你碰了我的孩子!
别害我们!
求你!
那无声的控诉无比沉重。
姞禾的心瞬间抽紧。
阿桑的脸比刚汲上来的浑水还要惨白!
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枯瘦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抓着粗糙罐梁的手用力到指节青白。
她被这无声的指控吓坏了!
她仓惶地、近乎抽搐般地侧过头,眼皮神经质地猛跳了两下,目光如同受惊的飞鸟,倏地瞥向身侧的姞禾——一个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眼神”飞射而出!
那眼神复杂到无法言喻:混杂着最深的歉意、被理解的乞求,以及……被恐惧瞬间击倒的绝望和无助。
陶罐里的浊水,因她剧烈的颤抖而不断漾起涟漪,水面漂浮的秽物间,映照出她惊恐到近乎破碎的半张脸。
姞禾几乎在目光接触的瞬间就猛地低下了头,死死盯住自己露出脚趾、沾满泥污的草鞋。
阿桑眼中那份沉重的惊惶,像冰冷的刀子刺进她同样饱受恐惧蹂躏的心。
她甚至连一个安慰的眼神都无法给予,沉重的陶罐像压在她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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