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什么东西!
孤乃天子!
天子!”他声嘶力竭地吼着,那声音却空洞尖锐得刺耳,如同夜枭啼血,在空荡冰冷的泥壁间反复撞击、回荡。
突然,他感到一股猛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金星乱迸,天旋地转。
喉头腥甜涌上,他死死捂住嘴,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堵在胸口。
紧接着一股无法控制的腥气直冲鼻端——一股热流抑制不住地从口中喷涌而出!
猩红的血沫溅落在刚刚被酒水濡湿的泥地上,与墨绿酒浆和肮脏的泥尘迅速交融,氤氲开一片妖异而刺目的色彩。
“陛下!” 殿外守候的近侍们听到异常声响,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见状无不面无人色。
司徒郑武公掘突闻讯火速赶来。
他一身深衣外披着半幅锁子软甲,显然刚从营署奔回。
看着眼前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和少年天子嘴角未干的血迹与失魂落魄的眼神,饶是他心坚如铁,也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直窜顶门。
“都退下!
封锁消息!”郑武公厉声呵斥着惊魂未定的侍从,快速上前一步架住了平王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强硬的穿透力灌入少年天子的耳中:“陛下!
怒,伤肝。
忍一时,方有后图!”
平王被他坚实的臂膀支撑着,身体深处涌起一阵虚脱后的冰凉麻木感。
郑武公话语中那种钢铁般的意志力,像一只冰冷的手,强行稳住了他濒临崩溃、四分五裂的意识。
他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些许凝聚,艰难地落在了郑武公布满血丝的、沉毅紧绷的脸上。
半晌,一股冰冷的浊泪终于突破了眼眶的封锁,无声地沿着他沾染血迹的面颊滚落下来。
“司徒……”平王张了张嘴,喉咙如同被砂石刮过,声音嘶哑浑浊,“……晋侯……何时才能来?”
时光在屈辱和裂痕中悄然流淌。
公元前757年。
洛邑王庭的光景,愈发显得萧瑟。
洛邑新建的明堂空旷而冰冷,虽有彩漆涂抹梁柱,仍难掩新筑泥土的单调与粗糙。
几案漆器陈旧不堪。
廊道深处光线稀薄,唯有一簇簇牛油灯盏在穿堂风中摇曳着微弱的光晕。
周平王已长成二十余岁的青年模样。
长期的困窘与精神重压,在他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刻下了过早的痕迹。
眉宇间凝着一股散不去的阴郁与淡漠。
此刻,他正坐在冰冷的王案后,面无表情地听着司徒郑武公(掘突)的禀报。
郑武公也已老成稳重,额际有了风霜刻痕,眼神却越加深邃坚毅。
“宋公使人呈献圭壁五双,并特贡太牢三牲……”郑武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稍作停顿,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平王:“其使言辞卑恭备至,然则言谈之间,再三提及去岁……曾遣使北上携地,礼献其地特产云云。”他的声音并未特意提高,但其中隐含的警示意味却如同冰下的寒流。
平王捏着细长玉圭的手指陡然收紧了一下,指节处失去血色变得青白。
一丝极细微的冷笑浮现在他紧抿的嘴角。
“太牢……呵,倒是礼数周到啊。”他的声音平平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眼神却像冰凌一样尖锐地刺向大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一个虚位,一个空名,倒让诸侯们两头下注,左右逢源……赚得盆满钵满。”他轻轻吁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肺腑间积郁了十四年的憋闷倾吐出来,“孤这伪朝,倒是沾了携地那位真天子的光……”
郑武公面色如铁,没有接话。
沉默在空旷的大殿里弥漫,沉重得令人窒息。
平王感到一阵冰冷的疲惫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他靠向王案后的凭几,姿态里透出一种心力交瘁的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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