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每一次呼吸都滞涩艰难。
他们身后,巨大的阴影被烛火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那些摇晃的影子如同无声的嘲弄。
“粮……”姬咎的笔在竹简上剧烈一顿,墨点晕开一大片,他抬头,目光如寒冰,直刺向须发皆白、官居仓廪令的老臣子。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汝言……能支撑几何?”
老仓廪令的身体猛地一颤,布满老人斑的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胸前那记录着触目惊心数字的木牍,额角渗出冷汗:“……回……回禀公……府库所储,麦粟豆秣……悉数计出,仅……仅可支撑……八千兵卒……三月而已……”说到最后几字,已是气若游丝。
“八千兵三月?”姬咎猛地一掌拍在几案上,那卷着缺口的旧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墨盒跳起,泼洒出几点乌黑的墨迹。
“汝欲使王上挥天子之旗,号聚天下诸侯于伊阙,只带八千老弱、半岁口粮,去为六国做个引路的笑话不成?
!”
老仓廪令被这声呵斥惊得几乎瘫软下去,其余人也都噤若寒蝉,不敢与西周公那锋利如刀的目光对视。
死寂笼罩了这间小小的偏殿,只有烛火噼啪爆出微弱的油星,打破着令人心胆俱裂的沉默。
突然,急促混乱的脚步声在殿外石阶上响起,伴随着压抑不住粗重喘息。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撞开门扉,几乎是扑进殿来,额头一块青紫,脸色却涨得通红,眼中是混乱的惊恐和一丝近乎扭曲的狂喜。
“公!
公!
王上……王上传旨!
……”他喘得说不清话。
“何事惊慌?”姬咎心中不祥的预感陡然加剧,厉声喝问。
那内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殿内几位面无人色的大臣,终于用一种梦呓般的、带着哭腔又含笑的奇怪腔调喊了出来:
“王上……要借粮!
借饷!
借金!
向雒邑……向城里的富户们……借钱!
借粮!
借兵器!
还要给他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噎,“……写欠券呐!”
“什……么?”姬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猛然窜上头顶,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笔。
“借券……”那内侍眼神涣散,重复着这个如同毒咒的词语,“王上……王上有旨,命西周公……监制‘债券’,盖上天子玉玺……让那些富商们出钱出粮……允诺……”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被彻底惊呆后的麻木,“……允诺大军破秦之日,以秦宫库藏珍宝……加倍……偿还!”
“咣当!”
掌管工造的老臣身体一软,撞翻了身侧的铜灯架。
青铜的灯盏砸在地上,滚了几滚,燃着的灯油泼溅出来,迅速烧焦了一小片陈旧的毡毯,发出一阵刺鼻的焦糊气味和呛人的浓烟。
殿内,唯余那油灯燃烧的嗤嗤声,以及那内侍急促粗喘的回响。
西周公姬咎僵立在案几后,面如死灰。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了案几的边缘,用力之大,使得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几乎要折断。
那些写在丝帛上的缺额清单,在烛火下刺眼地摊开着,此时看起来更像是一纸催命的判书,而这张判书,竟被那个坐在王座上的老者,以这种荒唐透顶、饮鸩止渴的方式签下了印章。
姬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劣墨和绝望的空气。
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彻底认命:
“……遵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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