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端坐之人,正是西周公姬咎。
他身着一套暗色重甲,这甲胄大约很久不曾被人完整地穿过,某些连接处的皮绳显得陌生而紧绷,让他微蹙的眉宇间透着难以舒展的不适。
头盔下露出的鬓角,已有了斑斑霜雪之色。
他一手死死把住车轼,身体因颠簸而左摇右晃,另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
那冰冷的青铜触感,此刻也无法驱散他心底不断扩大的寒冰。
这支所谓的“王师”,正拖拽着沉重的脚步,在谷底干涸的河床上艰难前行。
队列稀疏,松散如一条破败不堪的长蛇。
战车稀稀拉拉,每一辆看起来都和姬咎所乘的一样陈旧,有的车轴甚至用粗绳和铁箍勉强加固过。
拉车的马匹也大多精神萎靡。
兵卒则更为混杂不堪:少数身着还算完整的陈旧皮甲或简陋缀甲,背着生锈的戈矛,勉强维持着基本的队列;更多的则仅仅裹着多层粗麻布袄用来御寒兼做一点可怜的防护,手中握着削尖的木棍或破旧的农具充作武器。
脚步拖沓凌乱,沉重的喘息声被呼啸的风声搅碎。
队伍中夹杂着数量庞大的、装载着粮草和辎重的牛车。
那些牛车简陋得甚至不如商贾所用,拉车的牛瘦骨嶙峋,赶车的役夫面黄肌瘦,用尽全力鞭打着行动迟缓的牲畜,每一次挥鞭都耗尽他们的力气,嘶哑的吆喝声在风沙中显得无比微弱。
整个队伍延绵出数里之长,在风中艰难蠕动,如同一头垂暮巨兽在泥泞中挣扎。
“公!”一名骑士策马从前方扬起一路烟尘奔回,风尘仆仆冲到姬咎车前勒住马缰。
年轻的面庞上刻满疲惫,嘴唇干裂,眼中布满了交织的焦虑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禀告:“前方……斥候来报!
已探至谷口三十里外……未……未见到任何联军营寨烟火!
唯见荒野空茫!”
姬咎握着车轼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一股冰冷的气流瞬间冻结了他的五脏六腑。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这山谷里的风,刮骨生寒:“……楚军营地?
可有踪迹?”
“斥候循山脊仔细了望……”骑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不安,“伊阙各处谷口……唯有……我等的旗号,别无他物!
前日所报楚军辎重痕迹,现已……已不知所踪!”
空气骤然凝固,只剩狂风更加凄厉地掠过山谷的声音。
姬咎缓缓扭过头,目光投向峡谷两侧如同巨大屏风般的悬崖峭壁。
在那峭壁投下的、如同巨大墓道阴影般的幽暗里,他恍惚看到了一张张带着嘲弄笑容的脸庞——魏王、韩王、齐王、赵王……还有那张春申君黄歇智计百出的面孔。
每一个承诺,每一个使者带来的“誓师而来”的消息,都如同这谷底飞旋的沙砾,此刻狠狠砸在他苍老的脸上。
那被赧王视作重振周祚的宏图,那以空头印券借来的“王师”,跋涉数百里,最终抵达的,竟是无边无际的虚无和沉默的陷阱!
一股灼热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用力压制下去,紧握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那冰冷的剑格,也无法镇压心底那名为愤怒和绝望的猛兽,它正用利爪抓挠着腔壁,发出无声的嘶吼。
“继续……前行!
直到伊阙谷口!”姬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丝决绝的破碎感,像是在荒漠中固执寻找一口并不存在的水井。
“遵令!
全军提速,目标伊阙谷口!” 传令官沙哑的声音也很快被呼啸的风吞噬。
车轮重新辚辚滚动,沉重碾压过坚硬的河床石砾。
士兵们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在尘土和寒气中埋着头颅前行。
又一日在风沙肆虐和冻入骨髓的寒冷中煎熬地度过。
残存的队伍如同被鞭笞的濒死蚂蚁,终于抵达了约定中六国联军应云集的伊阙谷口。
空旷的山前平缓地带,狂风毫无遮拦地吹袭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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