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不敢自弃微躯,愿求赐言,君上有何可恃以御强齐?”
大殿里只剩下牛油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庄公沉重的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拽出来的。
他那原本因焦虑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深处,一丝动摇被这庶民锐利如刀的目光刺穿。
他几乎能闻到大军将至的尘土与铁锈的气息逼近国门,而眼前的群臣,竟被这寒门之人压得哑口无言。
“罢了,”庄公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缓,终于艰难地松开咬住的下唇,一丝血线渗进唇纹,“寡人临民,不敢言大惠,然凡民间讼狱,必竭力推究实情,秉公裁决,不敢有丝毫偏袒轻忽,力求狱讼清明。
唯此一点,自问尚可告于天地祖宗。”他的语速很慢,目光胶着在曹刿脸上,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没有立刻的回应。
死寂在殿中蔓延。
庄公袖中的双手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等待着那个最终决定他、决定鲁国命运的判决。
终于,曹刿缓慢却笃定地点了一下头,那紧抿的唇线第一次松开:“善。
此方可谓尽心为社稷之根本!
有此一端,足可与强邻周旋。
君上如能准允臣从驾军前,战事或有可为。”
“准!”庄公猛地站起身来,像卸下千斤重担,那一个字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吼了出来。
甲叶碰撞声铮然响起,他宽大的衣袖带翻了案上的一只青铜酒爵。
殷红的酒液如同迸溅的血珠,蜿蜒着在冰寒的殿砖上蔓延开来,无声地渗入雕琢的缝隙,留下一道惊心动魄的湿痕。
齐鲁边境的长勺野地,一片肃杀。
新抽芽的野草柔弱地伏在料峭春风里,鲁国红黑色的旗幡无声地垂挂。
战车沉重地碾过刚解冻不久、尚且松软的土地,留下深深的辙痕。
车轮吱哑呻吟,戈矛锋刃在阴沉天色下流转着幽冷的寒芒。
步卒沉默地行进,赤色皮甲衬着一张张因紧绷而失去血色的脸,间或有几声压抑不住的干咳撕破这凝滞的沉重。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湿泥和一种焦躁难安的气息。
远处,一片深青色的乌云,正缓缓压向地平线。
那是齐国军队在调整阵列,旗帜移动,如同海中巨大而危险的暗流。
一辆朴素到没有任何饰物的战车停在阵列前端不远的高坡。
曹刿立于车上,粗布麻衣在一群甲胄鲜亮的甲士簇拥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站得极直,粗糙的指节紧紧扣住车轼,身体微微前倾,如同铁铸的箭镞,锋锐地指向那片深青的敌阵。
风撩起他额角几缕灰白的乱发,他浑然不觉,目光凝练得像针,穿透翻腾的烟尘,死死钉在齐军核心那面猎猎飘扬的墨绿色主旗之上,旗下一个模糊的披甲身影端坐战车。
曹刿能清晰感觉到,鲁公紧贴在自己身后的呼吸正变得越来越粗重急促,连带着这车舆都在微微震颤。
“咚咚咚!
!
!”
一阵惊雷般的鼓声猛然撕裂了整个旷野!
低沉、猛烈、带着碾碎一切的凶悍欲望,仿佛大地深处的心跳骤然搏动起来,炸响在每一个鲁国士卒的耳畔!
那鼓声由远及近,贴着地皮滚动,震得人胸腔发麻。
脚下的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那片沉静的深青色乌云猛然动了起来!
齐军的脚步踢踏声、战车毂轮滚动声、铁器碰撞声汇成一股汹涌的浪潮,速度越来越快,带着吞噬一切的威压席卷而来!
那面墨绿色的主帅牙旗疯狂摇动,如同巨大的黑手用力撕扯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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