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晋人无理!
强索我汶阳之田!
更有使者骄横,已在朝门外叫嚣!”内侍尖利的嗓音划破朝会沉闷的气氛。
阶下文武立时嗡嗡议论起来,有压抑的怒斥,亦有不忿的私语。
齐庄公端坐丹陛之上,冕旒垂珠之下,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庞却沉静如水。
他目光扫过略显焦虑的群臣,最终落定在左侧肃然挺立的崔杼身上。
“汶阳之田,”庄公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田亩乃民之膏血,寸土亦系寡人血脉!
崔卿?”
崔杼出列一步,拱手,脊梁挺直如剑脊:“臣在。”
“晋为盟主,寡人自当敬之。
然敬,非为摇尾乞怜之敬!”庄公声音陡然提高一分,一股隐而不发却让人心弦骤紧的凌厉气势骤然弥漫开来,压得殿内嘈杂顿歇,“汝为我邦肱骨,代寡人北行,入晋国盟会。
盟,必须成!
然田土,半亩不许让!”
命令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又带着一种将国威与尊严悉数托付的沉重。
“田土,半亩不许让!”这几字沉甸甸地砸在崔杼耳中。
崔杼深深一揖到底:“臣,领命!”
数月之后,晋国都城绛邑,诸侯盟会的宏大场面令人屏息。
宽阔的校阅场上旗帜遮天蔽日,金戈铁甲折射出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各色纹章鲜明的诸侯仪仗壁垒分明,鼎沸人声与车马喧嚣混合,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凝重的气息。
盟坛高耸于中央,以黄土夯筑、白垩涂之,巨大的铜鼎燃烧着松脂,烟气笔直升向灰白的天际。
晋侯端坐坛上主位,面沉似水,目光锐利地扫视坛下诸侯使者及其身后严整的虎贲甲士——那是最直接、最赤裸的无声威慑。
崔杼带来的齐国精锐,玄甲黑戟,阵列肃然,沉默地立于晋国那仿佛无边无际、寒光凛冽的甲兵丛中,便如一片凝重而坚韧的礁石,虽数量远逊,那份沉默的锋锐之气却丝毫未减。
“盟,乃大国威仪所系!
诸侯当一心尊晋!”
主持盟誓的晋国上卿赵武,手捧玉牍立于坛心,声音洪亮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他环视四周,目光尤其有意无意地扫过齐人阵列所在。
“凡诸侯附庸田赋土地之事,当以晋国宗主之裁定为要……”这赤裸裸的宣告,顿时引起坛下诸侯随从中一阵不安的骚动与低抑的议论。
崔杼立在齐军最前,面色平静无波,腰悬齐国礼器长剑,双手却自然下垂垂放于身侧。
直到赵武话音一落,他那如止水般深邃的眼眸骤然一抬,锐利的光仿佛穿透喧嚣直射坛上!
他一步踏出阵列!
脚下校场夯实的黄土发出沉闷声响,甲叶因这瞬间爆发的动作铿然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原本的嗡鸣戛然而止。
崔杼一步步朝坛前走去。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有力,仿佛用脚掌在丈量这片充满力量对峙的土地。
他在距离坛阶五步之外站定,挺直身躯。
校场上寒风掠过他玄色甲袍,吹动袍角下剑柄上的猩红流苏。
他抬手按住腰间的长剑剑柄。
这个看似扶剑的动作,在气氛凝固到顶点时,让赵武身旁的晋国甲士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肌肉,几乎同时爆发出兵器出鞘前摩擦的细微金铁之声!
崔杼却已朗声开口,字字如雷磬,敲破寂静:“外臣崔杼,奉齐侯令旨,代行盟誓。
尊晋之心,天日可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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