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时,榻上那具瘦骨嶙峋的身躯仿佛终于松开了命运的缰绳。
景公喉咙里最后的气流化作一连串空洞的“嗬嗬”声,胸膛剧烈地鼓动了两下,随后彻底平息。
晏蛾儿的凄厉哭嚎“公上——薨了!”如同利刃划破绷紧的锦帛,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殿中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又压抑的悲声。
宫女、寺人跪伏一地,恸哭声四起。
公子荼被晏蛾儿搂在怀里,小小的身体在巨大的恐惧和陌生的嘈杂哭声中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先前被教导的言语全都忘光,只剩下本能地涕泪交流。
国夏仍然匍匐在地,高张维持着叩首的姿势。
然而两人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国夏宽阔的背脊剧烈起伏,压抑的悲恸与无可挽救的国事之忧撕裂着他的心。
他沉重地预见到,六岁的幼主根本无法驾驭齐国这艘庞大的、内部早已朽坏且风浪欲起的巨船。
那些强枝公室,那些日益坐大的强卿巨室,无一不是悬在稚嫩新主头上的利剑。
高张伏在阴影中,脑中却在飞速盘算。
景公临崩前当众托孤,公子荼名位已定!
但这还不够稳固。
他抢先宣誓效忠,不仅是表态,更是抢占“顾命首席”的地位!
国夏的“首肯”至关重要,他这位齐国土生土长、威望素着的老臣,此刻已被高张用景公的遗命和他自己的誓言,牢牢绑在了公子荼这条注定颠簸的小舟之上。
田氏?
想到田乞那深不可测的笑容,高张心下一凛,但随即被一股赌徒般的狠厉取代:只要快速正位,掌控中枢,以国、高二氏之力,未必不能稳住局面!
“国子,”高张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悲痛从地面传来,“当务之急,止哀节变!
请国子速召太史、宗伯等入内,商讨国丧之仪、告庙之礼!
幼主……需尽快更衣,奉至正殿暂安!”他抬起头,脸上布满哀戚,眼神却异常锐利,“宫内诸门,需即刻换由国、高二氏亲信卫队掌控!
不得有误!”
国夏闻言,沉重地抬起头。
看到幼主仍在晏蛾儿怀中瑟瑟发抖,心如同被巨石碾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悲痛和忧虑中剥离出最后一丝清明。
“高子所言极是。”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晏蛾儿!
速侍奉公子更衣!
关闭宫禁,非我与高子合符,任何人不得擅启宫门!
召太史令、宗伯、礼官即刻入见!”
短暂的哀痛混乱之后,一套以雷霆之势稳固权力的应急程序,在这齐宫的最深处,由两位跪在亡君榻前的老臣,迅速而冰冷地启动。
临淄城东,田氏府邸深处并非华屋广厦,而是曲径通幽。
一方临水的轩榭内,田乞悠然跪坐席上,面前水镜般的池面倒映着清冷月色。
他刚沐浴完毕,只着素色深衣,手持一柄锋利的短匕,正在聚精会神地削切一枚刚从枝头采下的嫩梨。
刀过之处,果皮薄如蝉翼,连绵不断。
“主君。”家老田豹的身影如同融入暗影的狸奴,悄然无声地出现在轩榭门口,声音低沉如同耳语,“宫里……变天了。
景公……龙驭宾天。
晏蛾儿与数名宫人,已然传出确切消息:遗命,托国、高二子,奉公子荼即位。”
田乞削梨的手没有丝毫停顿,果皮仍在盘旋坠落,薄透如同月下轻纱。
“嗯。”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仿佛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谈。
短匕微微一顿,将削好的嫩梨切成规整的小块,然后不紧不慢地放入旁边冰鉴中镇着的玉碗中,动作行云流水,毫无仓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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