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公干瘪的嘴唇咧开缝隙,露出更深的、近乎洞穴的黑暗。
他声音陡然压低,变得阴森,带着一种秘传谶语特有的韵律,直刺寒浞的耳膜:
“日将落兮火熔熔,
月欲升兮水淙淙。
金弓断折角藏虺,
青锋破匣寒光迸。”
诵完这四句,他枯爪般的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索半天,掏出一枚触手冰凉坚硬的东西,递向寒浞。
“天数不可轻泄。
但老夫能给你的,就这个了。” 寒浞接过。
那是一片深褐色、边缘微微发黑的乌龟腹甲,入手沉重冰凉,表面覆盖着经年累月累积的泥土沁色和裂纹。
龟甲上镌刻着扭曲的古篆刻符——不是熟悉的卜辞字形。
那些符号缠绕交错,充满恶意,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只觉得冰冷的气息沿着指尖往臂膀里钻。
寒浞猛地抬头,想追问那诡谲谶语的寒意,山坳口却空空荡荡。
枯草丛和乱石之间,除了一阵打着旋儿卷起尘埃的风,哪里还有半分活人的踪迹?
老人消失得如同被地缝吞噬,无声无息。
只留下手心里这块冰冷坚硬的龟甲,和耳中那四句挥之不去、如同诅咒的歌谣:
“日将落兮火熔熔,
月欲升兮水淙淙。
金弓断折角藏虺,
青锋破匣寒光迸。”
夜色浓稠得如同融化的墨块,沉沉压在王城上空。
将军府深处那间狭小昏暗的书房,如同一座孤悬的礁石,抵御着四周涌来的无垠黑暗。
唯一的光源是案头一盏孤零零的青铜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跳跃、挣扎,舔舐着空气。
烛影在四壁低垂的帷幕和布满地图、竹简的木架上疯狂扭动舞蹈,将这斗室切割成无数明暗晃动、变幻莫测的碎片。
纯狐的身影就在这明明灭灭的光影边缘移动。
她轻步上前,象牙般纤细的柔荑端起那只厚重的黑陶茶壶,将滚烫褐黄的茶汤注入案前粗拙的陶杯。
水汽氤氲而上,短暂的暖香冲散不了室内的沉闷。
灯光在她年轻却已凝着风霜的脸上流动,她二十五岁,眉眼精致如工笔细描,山泉般清澈的眸子里积淀着远超其年龄的沉静与忧思。
嫁入寒门八载,朝堂的风刀霜剑和王城内的暗影幢幢,早已淬炼去少女的烂漫,只留下沉水般的坚韧。
“夫君这阵子……心都被重石坠着,不见底似的。”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山涧溪流在石上潺潺,带着一丝浸染夜色的凉意。
茶汤注入陶碗,泛起一圈破碎又短暂聚合的波纹,最终归于平寂,倒映着她被烛火勾勒得更加立体的、忧心忡忡的侧脸。
碗边还搁着那块诡异的龟甲,古拙扭曲的刻符在跳跃光影中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
寒浞没有碰那碗茶,目光始终焦灼地盯着龟甲上那些诡谲线条,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甲壳上滑动。
“今日城外所见……妇孺哭夫泣子,青壮如牛马,田地尽膏油只为国君游猎之乐……”他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胸中翻涌的烈火却让指尖更加冰凉。
“那盲眼的老者……留下的东西和那些话,总在耳边缠着,推着我往一个绝崖上去。”
纯狐默然片刻,身影在摇曳灯光里显得更加单薄而决绝。
“前两日……宫中织室遣人来召我。”她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在细腻的眼下投下两片颤抖的阴影,“说是……说是要给后宫新选的舞姬裁制纱衣花样,请我去指点……”
寒浞猛地抬头,鹰隼般的目光直刺过去:“织室?
什么时候需要将官之妇去指点舞姬衣裳?
!”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