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姬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扑向弟弟,却被秦穆公身边的侍卫礼貌而坚定地拦住。
“夫人,请回帐休息。
您奔波劳顿,又…受了惊吓。”秦穆公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丝疲累的温和,“夷吾之事,寡人自有处置。”
穆姬看着弟弟被武士押着走向营寨深处,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秦穆公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头,任由侍女搀扶着她,踉踉跄跄地走向后营。
她一步三回头,眼中的担忧与哀伤,让晋惠公的心像被狠狠揪住。
他被押向营寨深处。
经过那些依旧跪在地上的晋俘时,他看见他们的眼神——有麻木,有怨恨,也有几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同情。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晋军士卒,脸上还带着稚气,突然猛地抬起头,朝他啐了一口。
唾沫混着血丝,划过一个短短的弧线,落在晋惠公早已污秽不堪的衣襟上。
那年轻士卒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那是对无能统帅葬送性命的愤怒。
押送的秦军武士立刻怒喝一声,用矛杆狠狠击打那士卒的背部,士卒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却依旧死死瞪着晋惠公。
晋惠公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耻辱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被关进一个单独的、不大的营帐。
帐内陈设简陋至极,只有一张铺着干草和旧毡的地铺,一个粗糙的木案,一盏摇曳着豆大灯光的陶制油灯。
手脚上的沉重锁链被卸下了,但帐外守着四名持戈的秦军锐士,他们挺立如松的身影透过薄薄的帐布映在上面,如同四尊沉默而不可逾越的雕像。
晋惠公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地铺上,背靠着冰冷的帐布,一动不动。
帐内弥漫着霉味、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远处,秦军庆功的喧嚣一阵阵传来——他们在喝酒,在吃肉,在高声谈笑,在唱着秦地粗犷的战歌,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辉煌的胜利。
而那些被俘的晋军士卒,此刻正被关在冰冷的、露天的木栏围场里,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也许明天就会被卖为奴隶,或者,更直接地,被坑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帐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一个内侍模样、面无表情的人端着一个粗糙的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状粟饭,一碟黑乎乎的咸菜,还有一碗清水。
内侍将托盘放在木案上,看也没看晋惠公一眼,便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声响。
晋惠公盯着那些简陋的食物。
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疼,阵阵抽搐,但此刻没有任何食欲,甚至感到一阵阵恶心。
他想起出征前在绛都宫中的最后一餐:肥美的烤鹿肉、用鼎慢炖的雉羹、新酿的、香气扑鼻的黍酒,还有从遥远的齐国进贡来的、鲜甜多汁的瓜果。
虢射、吕省、冀芮等大夫轮番敬酒,说着慷慨激昂的话语,预祝他旗开得胜,凯旋还朝。
那时他坐在君位上,看着殿中摇曳的灯火,听着悦耳的钟磬,意气风发,觉得收复河西五城易如反掌,甚至幻想着饮马黄河,兵临雍城…
真是可笑。
可悲。
可叹。
帐外传来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秦地口音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晋侯可安好?
寡君有请。”
晋惠公浑身一震,听出那是秦穆公身边最受倚重的老臣、上卿蹇叔的声音。
这位老臣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据说精神矍铄,眼光毒辣,是秦穆公的股肱之臣,也是当年力主送他夷吾回国而非公子重耳的关键人物之一。
帐帘再次被掀开。
蹇叔走了进来。
他确实老了,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鹰,在昏暗的油灯下依然有神。
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对着晋惠公很标准地拱手一礼,礼节周全,无可挑剔,但语气和眼神一样,平淡而冷漠,没有任何温度。
“晋侯。”蹇叔开口,“寡君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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