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缚的牺牲受惊狂躁,挣扎、嘶鸣,更加浓烈的腥臊恶臭如同实质般扑打过来!
刚才还匍匐在地的群臣们脸色煞白如纸,有人甚至感觉脚下坚硬的土地似乎瞬间变成了泥潭,膝盖下的粗麻祭袍竟无声无息地被某种冰冷的湿痕浸透!
芒的眼角余光精准地捕捉:风夷使者深埋泥尘的头颅抬起了极小的一寸,嘴角那丝永远凝固的岩石刻痕般的冷诮加深了;玄夷使者面具下的目光,缓缓地从玄圭转向那沸腾怒吼的河水,那两点冰洞中,仿佛有锐利的冰刃在幽暗中无声地翻涌、凝结!
芒的瞳孔猛地收缩,但他并未退缩。
他双臂如同铁铸,缓慢而坚定地将这散发诡异白光的玄圭,稳稳地放置在了黑色“棺椁”中那条厚实铺就、象征无尽暗流的赤泥纹路的中央。
嗤——!
如同炽热的铁块投入冰冷的雪膏!
原本粘稠凝滞的暗红赤泥,在玄圭接触的刹那,竟无声无息地向四周急剧退避、融化开一圈光滑的涟漪!
玄圭上的白色玉髓光芒大盛,仿佛挣扎的活物,拼命抵抗着粘稠暗红赤泥的包裹与吞噬!
光纹激烈地扭曲、跳跃、搏动数次,最终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如同被深红暗流彻底扼住了咽喉,带着不甘的痉挛,不甘地沉入了这片代表黄河最深沉力量的“赤色深渊”之下。
沉入赤泥中的玄圭,那令人心悸的生命光泽瞬间被剥夺,重新还原成一块冰冷、沉重、死寂的墨石。
芒紧抿着唇,死死盯着赤泥如同活物般蠕动着吞噬了最后一丝挣扎的白光。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咆哮的黄河,语调铿锵决绝,带着一种斩断宿命的疯狂力量:
“吉时已到——为河神纳献——!”
“为河神纳献——!
!” 群臣的唱应声如同滚滚惊雷,撕裂河风!
数十名身高臂长、赤裸上身露出古桐色虬结肌肉的奴隶,齐声发出低沉的号子!
“嗬!”他们肩头扛着碗口粗细的生牛皮索,绳索深深陷入血肉之中,勒出深紫色的凹痕。
沉重的黑色“棺椁”——里面封存着大禹玄圭和涂满诡异赤泥的“祭品”——被他们用尽全身力气抬离高台!
号子声带着蛮荒的粗粝,与黄河的咆哮交织。
他们抬着这具比死尸更沉重的物事,一步一步,沉重地踏入深冬刺骨、翻滚着混沌黄汤的泥滩边缘。
泥浆如同贪婪的巨口,他们每一步踏下,泥浆便毫不留情地淹没到壮汉们肌肉贲张的大腿根部!
冰冷如刀的河水混杂着肮脏的泥沙,疯狂地灌入他们的口鼻!
奴隶们脖颈青筋暴跳如蚯蚓,急促的窒息喘息声从鼻腔和喉咙深处迸出,但在身后士兵青铜戈矛的压迫下,无人敢有半分停滞。
终于,“棺椁”被艰难地推入了河中央一个巨大的、不断塌陷旋转的混沌漩涡处。
“放——!”
一声令下,牛皮索骤然松开!
“轰——哗!
!
!”
浊浪如怪兽仰首,轰然翻卷!
那黑沉如墓穴的巨大木椁,瞬间被狂暴的黄流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浑浊的浪头贪婪地舔舐着最后一点木头消失的位置,将这片来自陶寺最沉重、最核心的“牺牲”彻底抹去,只留下岸边奴隶们泥塑木雕般的喘息和群臣眼中那混合着敬畏与释然的复杂光芒。
春冰初解,河畔空气依旧冻结着深冬的余威。
河风凛冽,依旧如同无数冰针钻进骨髓,只是少了那刺骨欲裂的狠戾。
风中裹挟着初生水草的淡腥、淤泥初露水面散发的湿冷腐朽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仿佛来自遥远极地的冰冷海盐咸味。
浑浊的黄河在冬日淤积的浅滩上留下一片狼藉:残破的、沾染着泥沙如同腐骨般的白色浮冰散落在宽阔的河岸两侧。
冰渣在初春惨淡的阳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
芒轻装简行,乘坐一驾没有华盖的黑漆轺车,停在靠近下游一处刚刚钻出青色嫩芽的湿漉芦苇滩旁。
随行护卫仅有数百骑身着缀有密集薄铜泡、散发冷硬光芒的暗色皮甲的精锐猎卫。
卫士们手握无纹饰的、厚重如铡刀的墨色青铜钺,腰间悬挂铜戈,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荒凉的河滩与远处如同巨人脊梁般起伏的灰褐色矮山群。
视线越过稀疏枯黄的芦苇梢头,可见更下游河道突然变得开阔、平缓。
浑浊的河水在此处仿佛疲倦的巨蟒,带着一路拖曳的无尽泥沙,懒洋洋地涌向雾霭沉沉的东海天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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