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被阳光点燃的、无数赤裸裸的目光汇聚成的无形之火。
“看那皮毛的光啊……比最滑溜的河鳗还要闪……”一个裹着半旧羊皮袄的老妪,昏黄的眼睛死死粘在车板一角随意堆放的几卷暗红色泽、纹样奇异的皮草上,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揉搓着自家那件早已磨损得失去了毛尖光泽的破旧毛皮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秋风吹过废弃的苇杆。
“天爷爷!
那……那铜刀子……铜做的!
比我们这石刀好用多少倍?”几个猎人模样的精壮汉子挤在一起,他们粗糙黝黑的手指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戳向车板上几把长度不过小臂、却有着极其锐利流畅线条的青铜短剑。
那是王亥带来的试探性货物,却已足够引爆这些猎手对武器的原始渴望。
他们腰间挂的石刀在日光下粗糙笨拙,与青铜那森冷的、内蕴杀气的光泽形成了天壤之别。
其中一个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人,目光如钩子般死死锁在一把剑格处微凸、饰以粗犷猛兽纹的短剑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着。
“轻点!
别挤!”一个臂上套着好几个兽骨臂环、体格格外魁梧的光头壮汉,粗鲁地用肘子撞开挡在身前的人,脸几乎贴到了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素色麻布上。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捏起布匹一角,用力搓捻了几下,又凑到鼻子下嗅了嗅,布满粗硬胡茬的脸上先是露出惊疑,随即转变为难以置信的暴怒:“娘的!
比我家婆娘费一年力气捶打出来的粗麻布软乎这么多?
还这么轻?”他猛地回头,对着远处自家草棚子方向吼了一声,眼中闪动着难以名状的复杂光焰。
而在人群边缘,几个穿着相对完好、戴着骨制项饰的老人,他们的惊骇更甚于周围的喧闹。
他们浑浊的目光扫过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丝帛——那轻薄如雾、光华流转的织物!
他们亲眼见过部族最灵巧的手如何用粗纺的毛线织出最复杂的图案,但眼前这些东西,轻盈得不像凡间之物!
其中一个最年长、颈间挂着象征地位的大颗野猪獠牙的老人,颤抖地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车板一角那两只不起眼的土黄色陶罐,喉咙里咯咯作响:“里……里面是黍浆?
他……他们把神灵赐的食水……也装得这么好……”他身旁另一个老人立刻用力扯了下他的胳膊,眼中充满恐惧地低声喝斥:“老糊涂!
闭嘴!
这是贡品!
商人是会招……灾祸的!”
人群中爆发出最大的骚动突然来自另一个方向。
几个年幼的孩子正缠着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商部落青年。
那青年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兽皮袋,脸上努力保持镇定,可眼神却慌乱地在人群中寻找王亥的身影。
他在催促下,手忙脚乱地从袋子里摸出几片用细薄软木雕刻并染上拙劣颜色的奇怪小人形轮廓。
他笨拙地用手指捏着其中一个小木片的皮线系绳,贴着石壁,在傍晚斜射而变得格外明亮的光线下抖动了一下手指。
一道清晰的、展翅欲飞的鸟形影子猛然投射在石壁上!
栩栩如生!
“哗——”围着孩子们发出惊天动地的惊呼,更多的族人被这从未见过的光影戏法吸引过来。
一个头上插着彩色羽毛、显然是附近小部落头领儿子的小男孩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猛地从腰间的简陋皮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大把圆润光滑、色彩斑斓的淡水珍珠贝!
“换!
这个!
全换!”
那负责展示皮影的青年显然没料到会引起如此轰动的效果,捧着那些粗糙的影偶,脸涨得更红,结结巴巴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喧闹声中,一个略显尖锐的高亢声音如同冰锥般刺破这混乱的热浪:“都给我退开!
让道!”
人群如水般向两边分开。
一道目光穿透人墙的缝隙,牢牢锁定在空地中央的王亥身上。
那目光的主人,身材并不特别魁梧,但每一步踏出都带着绝对的威势,压迫着周遭的空气。
他身上的皮袍是深得近墨的玄色,打磨光洁的黑曜石项链沉甸甸地压在他厚实的颈项上,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一点余焰,如同冰冷的火焰。
有易氏族长绵臣。
他径直走到牛车前。
那两头褐黑色的巨牛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巨大头颅下的铃铛无声地颤了一下。
绵臣的脚步停在车边,目光先是扫过那些在族人眼中惊为天物的货物。
他的眼神掠过精美的皮草、锋利的青铜短剑、柔软的麻布、流转的丝帛,甚至在几件做工异常精巧的彩陶刻花小罐上停顿了片刻……然而,那张如同山岩雕刻般冷酷的脸上,不见一丝惊叹,只有眼瞳深处一层难以化开的寒霜。
这寒霜在扫过商部落众人腰间、甚至王亥本人手中握着的那把青铜短钺时,骤然加深。
青铜,远比任何石刃锋利的金属!
一种被强力锁死、只在族长或少数最勇猛战士死后陪葬才能见到的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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