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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王钺裂云(5/8)

……

改革的巨轮一旦被武丁的意志和傅说的手腕强行启动,便带着碾碎一切阻碍的决绝气势,轰然向前。

傅说如同一个不知疲倦、技艺精湛的工匠,挥舞着武丁赋予他的、象征着王权与征伐的墨玉钺,在商王朝这艘古老而破旧、处处漏水的巨船上奋力劈砍,剔除朽木,更换新材。

祭祀改革的诏令以最快的速度刻成简册,由快马传檄四方,颁行天下。

王畿之内,所有非王室的卜官被勒令解散,其私藏的卜骨、龟甲被王宫卫士强行收缴。

刻有私祭记录的甲骨被集中在王宫外的巨大广场上,堆积如山。

随着武丁一声令下,熊熊烈火冲天而起,黑烟滚滚,弥漫了殷都的天空,数日不散。

那焚烧的不仅是甲骨,更是贵族们数百年来引以为傲、赖以生存的神权根基!

各地贵族私设的祭坛或被捣毁,或被王室派员强行接管。

大卜彭称病不出,闭门谢客,其职权被武丁新近提拔、出身寒微却精通古礼、为人刚正的巫咸所取代。

每一次由武丁亲自主持的大型祭祀,都成为彰显王权神授、凝聚人心的盛大仪式。

繁琐冗余的礼仪被大刀阔斧地简化,无度的牺牲被严格削减,但那份由王权直接沟通天地、统摄万神的肃穆与威严,却通过简朴而庄重的仪式,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参与者的心中,王权的神圣性在无形中被空前强化。

与此同时,一场静默却更为深刻、触及旧贵族核心利益的变革,在庞大的官吏体系中悄然展开。

傅说坐镇右相署衙,案头堆积着由各地官员举荐或士子自荐的简牍,如同小山。

他摒弃了那些华丽的辞藻、显赫的家世和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目光如同精准的尺规,只锁定在两个字上——“能”与“贤”。

他亲自召见那些被埋没在底层、却有一技之长或特殊才能的小吏,耐心倾听他们对农事、工造、刑狱的看法;他亲自考核那些出身寒门、衣衫褴褛却熟谙稼穑、精通水利的士子,在署衙后院的空地上让他们辨识土壤、讲解沟渠;他甚至派出心腹干吏,深入市井喧嚣的作坊、尘土飞扬的工地、泥泞的田间地头,寻访那些精于营造宫室城垣、善于治水疏浚、懂得冶炼青铜的工匠和能人异士。

阻力无处不在,如同暗流汹涌。

旧贵族们或明或暗地抵制。

杜元等人把持的部门,如掌管财赋的“多贾”、掌管工官的“司工”,对新派来的、出身低微的官员阳奉阴违,处处掣肘,或故意拖延公务,或提供虚假账目,或煽动下属怠工。

一封封弹劾新晋官员“出身卑贱,不通礼法”、“行事乖张,藐视上官”、“能力低劣,贻误公事”的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武丁的案头,试图用舆论的浪潮将傅说和他提拔的新人淹没。

更有甚者,一位由傅说亲自举荐、负责督造孟津戍堡关键工段的年轻工师,竟在赴任途中“意外”坠马身亡。

现场勘察的马蹄印凌乱,却找不到任何外力袭击的痕迹,最终只能以“马匹受惊”草草结案。

消息传来时,傅说正在署衙昏暗的烛光下,与新任大卜巫咸仔细核对下一次由武丁亲自主持的秋祭大典的流程细节。

他握着记录仪轨的简牍,手停顿了片刻,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青筋隐现。

烛光摇曳,映照着他沧桑而沉静的脸庞,上面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寒意更甚,仿佛凝结了万古玄冰。

“告诉王上,”他放下简牍,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波澜,“孟津戍堡,乃拱卫王畿北门之锁钥,工期不可延误一日。

让‘百工营’的隶臣匠卯,即刻接任工师之职。”

“卯?”巫咸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他是个刑徒奴隶啊!

而且他……他脸上还烙着黥印!

让他去督造戍堡?

那些贵族监工岂能服他?

这……这恐怕……”

“他精于筑城,尤善夯土版筑之术,曾在傅岩为工头,所筑之城垣,坚逾金石,洪水冲而不垮。”傅说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

出身贵贱,岂能定贤愚?

告诉王上,这是我的意思。

若有不从者,军法从事。”

当脸上带着耻辱黥印、衣衫褴褛的奴隶卯,在一队全副武装、眼神凌厉的王宫卫士的护送下,出现在孟津尘土飞扬、人声鼎沸的工地上时,引起的震动如同巨石投入深潭。

原工地的贵族监工们,包括杜元的一个远房侄子,看着这个卑贱的奴隶竟然手持象征新任命的木制符信,一个个面面相觑,脸色铁青,如同吞了苍蝇般难看。

卯却对他们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默默脱下那件破烂的外衣,露出古铜色、布满伤疤和结实肌肉的上身,赤膊大步走入汗流浃背的劳工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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