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己用力推开老内侍的手,用手背狠狠揩去咳嗽呛出的泪水和下颌湿痕,另一只枯瘦的手却死死抠进自己单薄的胸襟衣料深处!
那并非皮肉脏腑的痛楚,而是深植灵魂的黑色冰窟——早逝母亲残留记忆中的掌温早已冷却模糊至不可追,祭坛之上被如山神权和先祖目光碾压至崩裂的痛苦,妇人那柔懿殿中飘来的、浸透蜜糖与蛇信的甜腻毒气……最终都凝缩为那方青布帷车帘落下时,将他沉入永恒黑暗荒芜的决绝与冰冷。
“水……玉……”他胸腔如同被灼热砂石堵塞般喘息着,声音嘶哑得刺耳,“玉!
孤的……玉璜……碎了……”他忽然失神地伸长手臂,指向墙角暗处一只矮小蒙尘的粗木几案,眼神空洞而狂乱,指尖剧烈颤动如风中落叶,“快!
擦拭!
……父王大祭……不容微瑕……不容微尘!”大颗冷汗顺着他瘦削鬓角滚落,粘住一缕散乱青丝。
老内侍佝偻着冲到墙角。
矮案上除了厚厚一层浮灰,空空如也,哪里寻得见半块玉璜碎片?
老人眼泪终于溃堤而出,绝望漫过皱纹沟壑。
他只能用衣袖一遍遍徒劳擦拭那块尘埃满布的肮脏几面,浑浊泪珠砸落在灰土上,形成一个个更显污糟的深色圆点,口中不停重复着无意义的低喃:“老奴擦……擦干净了……干净了……”
祖己却仿佛对这徒劳视而不见。
他挣扎着甩开老仆的牵扯,跌撞冲向紧闭着那扇沉重冰冷木门的角落。
用尽残存力气,将门猛地推开!
凛冽如剃刀般的寒风,挟着入骨寒意瞬间穿透他单薄的旧深衣!
院中那株不知何时枯死的巨大枣树僵硬的虬枝,在惨淡的夕照和初露的寒星映照下如同展开的森森骨架。
几枚被遗忘在枯枝尖顶、早已干瘪起皱如老人枯爪般的小枣正随风凄惶摇动,摇摇欲坠。
祖己如同梦游者般,蹒跚走向那株枯木底下。
单薄身形在晚风中抖索如最后一片悬枝枯叶。
他缓缓蹲下身,僵硬得如同石俑。
伸出那只被竹简磨出硬茧、被墨汁染得乌黑、瘦骨嶙峋如同鬼爪般苍白的手,以一种近乎朝圣的缓慢与专注,近乎病态地在冰冷散落的浮土枯叶间细细翻找、摩挲着。
指尖触碰到的冰冷硬物越来越多,那是历经寒冬风霜、深褐开裂、干瘪蜷缩的野枣核。
“……一……二……三……”他发出梦呓般微不可闻的低语,声音细碎得被风一吹即散。
“殿下!
这风寒邪气伤人骨髓啊!”老内侍惊慌哭喊,想搀起他。
祖己却充耳不闻。
他眼中、手上、心头,只有那些不断从冰凉冻土下翻捡出来的深褐色种核。
冰凉枣核攥在手心带来的些微刺激驱散了部分寒意,反而使冰冷的躯壳内短暂涌起一丝丝暖意。
在他专注如痴的凝视中,这方脚下的冻土旋转幻化开来:裂开的土地焦渴如龟背,流民眼中空洞绝望似枯井,沟渠里淤塞的死水……都与他掌中这些坚硬的、小小的生命印记重叠纠缠。
滚烫的泪水灼痛模糊了视线,混合着冰冷的尘沙黏在脸上:“……七……八……父王……”他紧紧攥住了掌心冰冷粗糙的枣核,如同攥住这片广袤大地枯萎冰凉的根脉,“您要儿臣来看的……便是这深埋于寒冬土中的……生命余烬么?”
“……十……十一……”指尖刺骨的凉意顺着骨头缝向内侵蚀。
第十二颗枣核刚刚被冰僵的手指拢入掌心边缘,一阵更加狂野凶猛的寒风从荒原席卷而至!
祖己的身体陡然一沉,如同被无形的、巨大冰冷的铁锤拦腰砸中!
一丝刚刚从专注中汲取的微弱暖意瞬间被抽空,钻心刺髓的寒意从每寸皮肤、每个毛孔中狂涌而入,将他体内最后一丝热气完全浇灭!
那剧烈的颤抖蓦地停歇了。
他维持着半跪于地的姿势,全身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僵硬与虚脱的平静。
几颗深褐色的枣核,从他无意识松开的僵硬指掌间滚落下来,跌回到脚下冰冷坚硬的泥土尘埃之中,无声无息。
殷都郊外,殷商宗庙肃立如亘古长存的巨岩。
天尚未破晓,殿内巨大的青铜鼎炉中仅余最后几点炭火余烬,挣扎着释放出转瞬即逝的猩红光芒。
幽暗的殿堂深处,唯有那两排高耸如林的乌木神主牌位,在极度清寒死寂的空气里,无声散发着冰冷沉重的、属于神域的气息。
巫咸身着最庄重的玄色祭服,佝偻着老迈身躯跪坐在牌位前那幽长甬道的冰冷起点。
祭服上的暗色似乎比他本人更深沉。
厚重的殿门缓缓滑开一道缝隙。
武丁的身影如一道沉重的、凝聚了北风的暗影,无声卷入。
随之涌入的刺骨寒气,将这宗庙本就永恒的冰冷神息冻得更沉更凝。
他没有走向祭坛,甚至没有上前一步,就停在了离巫咸佝偻背影不足两步远的阴影里。
那暗影如厚重的斗篷,将老巫师瘦弱的身形彻底覆盖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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