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天黄尘的底幕里,无数黑点在涌动、推进,密集得如同被惊动的蚁巢。
起初只是模糊的蠕行,随着距离拉近,其势越来越清晰可怖。
戈矛!
矛尖在落日最后一抹挣扎的金红中闪耀出密密麻麻的冰冷寒光,汇聚成一片巨大的、锐利的金属荆棘丛,正向着朝歌城无情地席卷蔓延。
更深处,是巨大的、由牛筋拉紧的木弓轮廓,如同一头头潜伏的凶兽,蓄势待发。
沉闷而压抑的轰响从远处传来——那是无数战车的车轮碾过干裂土地的声音,是数万皮履踏在荒野上的步点,是整个西陲庞大暴力机器开动时发出的低沉咆哮。
“周……”有臣子失声低呼,话音被风吞没。
恐惧无声地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在那翻涌推进的“荆棘”之海的前锋高处,一杆大纛尤为醒目。
赤红的底上,用墨黑勾画着粗犷而狞厉的兽形——那是一只腾跃扑食的虎!
虎纹虬张,形态威猛狰狞,在狂风中猎猎招展,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戾气,直扑朝歌。
纛旗下,当先一乘驷马战车之上,立着一个顶盔贯甲的身影。
距离尚远,面貌模糊,但那挺立如标枪的姿态,那指向朝歌城楼的执拗手势,凝聚着刻骨的仇恨与挑战!
帝乙的目光瞬间穿透风沙,死死锁定那个身影。
“姬昌……”
就是他了。
季历之子。
被释还时不过半大少年,如今已执戈立于阵前,为父索仇。
城下黄尘弥漫,军阵狰狞如巨兽,驷马战车上那人的轮廓在稀薄下去的天光里异常清晰。
他缓缓抽出长弓——一张形制特殊的巨弓,巨大的弓背显示出岐山深处特有的坚韧木材的纹理,弓弦粗如小指,阳光下泛着暗黄的光泽,带着某种西陲的野蛮力量感。
那是周人祭礼中使用的硬弓,足可穿透厚厚的犀甲!
姬昌将一支特制的长箭搭在弦上,箭簇比常制更为狭长锐利,幽幽反射着城头摇曳的灯火。
他引弓,将带着倒刺的箭镞稳稳指向朝歌城楼的最高处!
那是商王帝乙所立之处!
一个动作,无需言语。
复仇的宣言,已尽在弓弦引而未发的一指之中。
冷风烈烈,吹得城头旌旗翻卷欲裂。
帝乙的嘴角绷紧了。
父亲文丁苍白枯槁的面容再次在脑海里浮现。
季历被缚于阶下时的眼神。
那烙铁般烧灼着每一寸神经的嘶吼。
——岐山长在!
渭水不竭!
周室之血,终要焚尽尔等玄鸟之羽!
那声音此刻仿佛在城下的风啸与大军行进的低吼中轰鸣!
帝乙扶着冰冷的、布满沙粒的城墙垛口,手指深深扣进粗糙的夯土缝隙里。
他侧过头,朝着随侍在侧、面色凝重近乎苍白的司马辛甲,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砸在风声的间隙里,却带着冰冷的铁石之重:
“困兽之跳梁耳。”他唇齿间碾出轻蔑,“父仇所驱,其锋锐在表,其骨弱实虚。”
他眼神幽邃,越过那如林矛戈,似乎要洞穿周军的阵列:“周人倾巢东出,岐山必虚。
命西北附庸方国——矢、密、虞诸族——听寡人调遣!
趁此良机,捣岐巢!
取其根基!”
城头的风似乎凝滞了一瞬。
司马辛甲瞳孔微缩,瞬间领会。
大王此计,不在朝歌城下与这股滔天复仇之火硬碰,而是直捣其根本!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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