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烈亲自煮的茶,用的是自宋时传下来的点茶法,茶叶是白露之后采制的云雾,水是城东琳琅山上的玉泉。
茶汤好后,丫环将茶碗奉至楚玄与墨紫幽面前,墨紫幽接过茶碗细看,就见碧色的茶汤上浮着细密的雪沫,她举碗轻啜一口,只觉得入口清甘,茶香馥郁,喉间微有涩感,是难得的好茶。
常言道:春茶苦,夏茶涩,要好喝,秋白露。
楚烈虽然平日表露于外是个行居简朴,不注重享乐之人,但墨紫幽深知他内里对衣食住行皆追求到了极致,处处皆是行家,包括这品茶。
否则,前世他登基之后也不会骄奢无度,险至国灭。
楚烈边饮着茶,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坐于他对面的楚玄,就见楚玄一身灰白狼裘,束发未冠,形貌极是仓促,但他捧着茶碗垂眸浅饮,神态却极是泰然自若。
楚烈此番锁国都,闭天听,造谣言,种种作为皆是为了蛊惑皇上置楚玄于死地。
今夜江夏侯与永城侯二人更是得了他的指示欲将潜回金陵城的楚玄击杀。
然而楚玄明知如此,却还自己送上门来,到他府中品茗。
他现在若要杀了楚玄,处处皆是机会,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如迎远人般,慷慨地拿出好茶,并亲自煎泡,招待楚玄。
他不是不想做,而是不敢做。
楚玄敢这般大摇大摆地上门来,必然有能全身而退的把握,到底这把握是什么,他隐隐猜出,又不敢断定。
他又去看墨紫幽,只见她蓝衣乌发手捧茶碗安然坐于楚玄身侧,一个霞玉月韵,一个清隽伟奇,当真是玉女金童,一对璧人。
楚烈莫名就觉得双眼生疼,心头不快。
今夜若非墨紫幽上门,他王府门房怎会轻易就将楚玄放了进来。
且墨紫幽必知她此番陪着楚玄到秦王、府实是险之又险,倘若他欲对楚玄下手,自是不会放过她,偏她却这般义无反顾陪着楚玄行此险举。
见墨紫幽待楚玄如此,他自是异常妒恨,几要绷不住脸上的笑意。
初雪越下越大,花厅外的飞雪落在修竹上潇潇洒洒,压得修竹枝叶沙沙轻响,再衬着这夜色浓浓,被花厅敞开的窗子框入成景,颇有几分“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之感。
这一夜,花厅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杯盘轻响,泉水沸声。
卯初时分,初雪已停,天色蒙蒙发亮,忽有下人至花厅外轻声语道,“王爷,宫里派人来请王爷进宫面圣,人正等在前院。”
楚烈稍稍抬眼看了坐在对面的楚玄一眼,就见楚玄静坐在那,不语不动也不看他。
他笑了一声,起身整了整衣冠步出花厅。
出花厅时,他才发觉这一夜初雪下得真大,他的花园里已是满园皑皑,一片冰色,与昨日之色大相径庭。
原来不过一夜,天地便已换色。
他回头看了厅中一眼,就见楚玄与墨紫幽二人仍坐在那里,谁也未曾看他一眼。
他冷冷回首,大步向着前院去,半路问随行的侍从道,“东乡侯如何?”
“东乡侯向皇上禀报,称王爷你对他与江夏侯、永城侯三人许以重利,利用中军封锁金陵城,切断内外一切消息,借机构陷成王,意欲蒙蔽圣听诛杀成王。”那侍从回答。
“江夏侯与永城侯如何?”楚烈又问。
“江夏侯与永城侯眼见事情败露,依王爷之意状告成王买通他们二人与东乡侯,故意构陷自己再反诬于王爷。”侍从回答。
“皇上丝毫未对成王疑心?”楚烈问,他早已交代江夏侯与永城侯,若是昨夜击杀楚玄不成,便反咬一口,将金陵城近日种种之事皆推于楚玄身上,让皇上误以为是楚玄为了诬陷他,才编了这么一出戏。
“皇上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成王计划在何时回金陵城。”
楚烈一怔,就听侍从又道,“二位侯爷皆答昨夜,然皇上说,成王早在三日前就已悄悄回了金陵城面圣。”
楚烈一时失笑,他停驻脚,又回头望了小花厅一眼。
怪道昨日众臣请诛楚玄,皇上的态度却是那般奇怪。
原来如此。
他就说此次封城造谣,竟是如此顺利,就连他让人伪装成楚玄使者欺骗皇上,素日与楚玄交好的大臣竟无一人站出来质疑那使者身份来历。
他的计划何止是被人窥破,分明就是楚玄设了一个套子让他自己往里钻!
“苏见和萧镜之那里没有消息?”楚烈最后问,他昨日便知事有蹊跷,纵然江夏侯与永城侯反诬楚玄不成,但有苏见这一记后招在,他就不信楚玄能逃得过。
侍从轻轻摇头。
楚烈面色一沉,拂袖向着前院大步行去。
***
昨夜风波已在早朝之前传遍朝野上下,文武百官皆已知这些日子以来,金陵城中流传的种种关于楚玄谋反的言论皆为谣言。
北疆燕州城一役不仅大获全胜,且楚玄还联合了远在东北行军的云王楚卓然以奇兵奇袭戎狄王庭,又半道歼灭了戎狄援军,戎狄受此重创,元气大伤,怕是没个几年难以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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