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毡帐,帐顶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族徽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依然醒目。
远处的毡帐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霜,太阳一出来便化成了水珠,顺着毡布的纹路往下淌,在帐脚汇成细细的水线。
*
中央那顶最大的毡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巴雅尔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鞣制过的羊皮。
羊皮上用炭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部落的方位、水草分布、冬营地位置。
他用指尖划过一条标注好的路线,停在一个叉形记号旁,目光凝住,眉头微微皱起。
帐帘掀开,冷风灌进来,炭盆里的火苗猛地一蹿,又稳住了。
进来的是巴特尔。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袍子,领口翻出一圈灰黑色的狼毛,腰间系着一条镶银的皮带,佩刀挂在右侧,刀鞘上的绿松石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今年十六,可身量已经接近成年男子,宽肩窄腰,眉目英挺。
“阿爸,您找我?”
巴雅尔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目光从他肩上的雪粒扫到靴底的泥渍,又从泥渍扫回脸上。
“去遛马了?”
“去了。”
“雪地里跑马,不怕摔?”
“摔了再爬起来就是。”
巴特尔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了烤,掌心朝下,手背被冻得发红。
他搓了搓手指,“阿爸,您别总当我是小孩子。”
巴雅尔嘴角动了一下。
十六岁,在草原上已经算是成年了。
骑马、射箭、摔跤、带兵,样样拿得出手。
年初那场雪灾,部落里的牲畜冻死不少,是他带着三百骑,连夜去外地运来干草,救下了大半牲口。
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冻疮,皮靴磨破了底,脚掌上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和皮肉粘在一起,往下扯的时候他一声没吭。
巴雅尔嘴上没夸过什么,可那之后,部落里的大事小情,他开始让巴特尔参与。
“过来,坐下。”巴雅尔指了指羊皮旁的垫子。
巴特尔走过去,盘腿坐下,目光落在羊皮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
肯特山、克鲁伦河、呼伦湖、乌尔逊河……这些地名他从小听到大,每一处水草、每一条路线都印在脑子里。
乌云坐在丈夫身侧,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没有说话,目光在巴雅尔和巴特尔之间来回移动。
巴雅尔的目光落在羊皮上那条虚线上。
从博尔济吉特到归化城,再从归化城到京城,两千多里路,春天路化,夏天多雨,秋天风沙,冬天大雪。
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带多少人、带什么礼,每一步都不能错。
错了,不只是丢脸的事,是关系到整个部落将来的大事。
“阿爸,我要去京城吗?”
巴特尔的声音不高,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巴雅尔望着长子。
巴特尔长得像他,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刚硬,草原上的风沙没有把他磨圆,反而把他的轮廓削得更凌厉。
像一块被河水反复冲刷的石头,棱角分明。
“你想去?”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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