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应声去了。
胤祥眼睛亮起来:“谢皇阿玛。”
“喝完赶紧去上书,别迟了。”
胤祥忙不迭点头。
枣酪端上来时,天已经亮了大半。
胤祥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一边喝一边拿眼角去瞟暖阁后头那扇雕花隔断。
康熙余光瞥见,手里的折子一合:“老十三,你眼睛往哪儿瞟呢?”
胤祥差点呛着:“儿臣没有……”
“你二哥昨夜歇得晚,这会儿还没起。”康熙不紧不慢地说,“你少往那边瞅。”
胤祥低下头,老实喝枣酪,耳朵尖的红又深了一层。
一碗枣酪喝完,他把碗搁在案上,麻利地给康熙磕了个头,起身时还不忘又把脖子上的围脖拢了拢,像是什么天大的宝贝,怕磕着碰着。
“儿臣告退。
等下了学,儿臣再——”
“下了学再说。”
康熙打断他,目光仍落在折子上,“别一整天光惦记往乾清宫跑。
上书房的师傅昨儿才跟朕说,你《孟子》背得磕磕巴巴。”
胤祥一僵:“儿臣……这就去用功。”
“去吧。”
胤祥退出去后,殿里安静下来。
*
东暖阁里安静极了。
地龙烧得足,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哔剥”,像是什么东西在暖意里悄悄舒展开来。
窗外的天光透过糊了明纸的窗棂渗进来,被纱帘滤过一层,落在地上时已经软成了毛茸茸的一团。
纱帘半掩着,将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滤成一片极淡的灰青色。
雪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映在帘子上,又折出几道细碎的光纹,在暗沉沉的屋子里无声地流转。
胤礽还睡着。
锦被厚实而柔软,是康熙昨夜特意命人新换的,絮了今冬新贡的上等蚕绵,蓬松得几乎要把人整个陷进去。
被面是月白色的贡缎,边沿绣着极细的云纹,在朦胧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珠泽。
他侧着身,半张脸埋在被沿里,只露出一截挺秀的鼻梁和微微阖着的眼睫。
那两排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落了霜的蝶翼,安静地敛着。
一头乌发散在枕上,与月白色的枕面交映,黑白分明,又格外柔和。
窗外的光慢慢移过来,从纱帘的缝隙间漏进几缕,恰巧落在他露出的那截手腕上——寝衣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小片清瘦的腕骨,被光一照,白得几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睡得很沉。
呼吸浅而绵长,胸口在锦被下轻微地起伏着。
偶尔,被衾间会漏出一两声极轻的咳嗽,像从很远处传来的檐铃,低低地响过,又消失在满室暖融的气息里。
何玉柱轻手轻脚地进来过一回,隔着纱帘往里探了探,见殿下还睡着,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门帘都压得严严实实,怕漏进一丝风来。
*
殿外的天光越来越亮。
雪后初晴,阳光从东边的窗格子里一寸一寸地爬进来,爬过案几上摊开的书页,爬过那盏早已凉透的牛乳茶,爬过屏风上绣着的那只仙鹤的尾羽,最后落在了床榻边沿,化成一片温吞的暖色。
胤礽的眉睫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那床锦被实在是太暖了,暖得他整个身子都像是浸在一汪温水里,连骨头缝里残留的寒气都被一点一点地烘散了。
昨夜他睡得极好。
许是那碗牛乳茶起了效用,又许是昨夜被大哥他们闹腾了那么一场,精神反倒松快了下来,竟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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