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庄户人缺钱少银,但只要季老先生开恩收下小醒言,以后定当不吝孝敬上四时瓜果和四季山珍;虽然山货低贱,但也可以给先生调调口味。
当时不知是季老先生由于成功避免冒汗而心情正好,还是真个有些吃腻了家中的鱼肉膏粱,而对醒言爹爹许下的瓜果山珍颇为心动,竟出乎意料的答应了老张头的请求。
虽说士族私塾收受这么一个贫户子弟,似有伤斯文;但反正季老先生本就是季氏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那一类族老,以他之智之望,可以有一千条理由来回答诘问,而且条条都合情合理!
只是,当时谁也没有想到,收下醒言为弟子这事儿,后来反而成为季老先生的一个奇遇,让多少士林名士艳羡不已。
当后来张醒言之名遍传四海之时,季老先生从此便忘了他恩师当年的那八字评语,不再以那自负,转而逢人只是夸赞他对张醒言的识人之明。
即使在老先生年岁已高,健忘征兆日趋严重之时,对他这个得意弟子当年的每一个轶闻趣事,却是记得无比的清晰牢固!
更有甚者,季老先生后来更把时人很少变更的表字,将原本的“明常”改为“明言”;从此谁再叫他季明常他便跟谁急!
季老先生此番更改表字,自是大有深意——这样老爷子每次自我介绍之时,便可扯着对方讲述这个表字的来历!
少年醒言虽然入了私塾,可以念上书了,但毕竟他是穷苦人家的子弟,醒言并不能像他的那些富家同窗们,整日介混迹于塾房之中,或者斗鸡走犬无所事事。
他还要趁着自己在饶州城里上塾课之机,替家中售卖瓜果雉兔之类的山产土货;中午和傍晚,他还要到南市口的稻香楼酒楼当跑堂,三文不值两文的给自己挣些零花钱,以供上塾课所必须的笔墨纸砚之类的文具。
至于本文开始时,醒言口中这位变换了四次名号的仙长大师道长老头儿,正是当时名满天下的循州府罗浮山上的道教宗门“上清宫”——在饶州负责采办日常用品特别是某些鄱阳湖特产的道士,道号清河。
清河道士年岁已然不小,生就一副瘦骨;因了不常梳理的缘故,以致他那疏疏几绺胡须日渐增长,积年累月下来,竟也能随风飘动,倒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气象。
虽然清河老道年岁已大,但还是干着这类似于杂役的差事——据醒言讲原因应是清河老道比较笨,在上清宫的功课做不好,才被派来在这市间奔走——
虽说几年来两人天天这样坚持不懈的拜师扯皮,张醒言师没拜上,但却和清河老道混了个脸熟,两人俨然一副忘年交的模样。
但便似那恶龙的逆鳞,只要醒言讥讽到老道这一点,清河便一触而发暴跳如雷,一定要揪醒言解释清楚,他来这饶州城真正的原因是,他们上清宫修道特讲究入世,而罗浮山上实在没有比这更入世的职位了,所以他被派到这饶州善缘处,实在是当年历尽了千辛万苦、压倒了多少优秀同门的激烈竞争,这才争取到手的美差!
似乎为了佐证他这个观点,他一定会提到他当年可是上清宫天一藏经阁的高级道士,只是后来为了修为更进一步,才争取来到这饶州城的。
只是,如果少年醒言再大这么几岁,城府再深这么几许,就会发现此时清河老道的神色,总不是那么自然。
不过,虽说如果以貌取人的话,清河难免要被归入老朽一流,但他头脑较灵活,人情世故忒地练达,办起事来从不拘泥于出家人的身份——拿老道正义凛然的说法,那其实便是“入世”。
不管清河到底是不是因为修道无成才来干这差事,反正在醒言的眼里,清河老道这“入世”之功确已是日臻炉火纯青的境界,功力精湛到以至于常常要算计醒言为他顺路办点杂事儿。
看来天下知名的上清宫还真是不同凡响,这清河老头儿正是那上清宫因材施用活生生的经典例型——于是便更加重了少年醒言对上清宫的崇敬向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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