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为娘说,我儿执着于描绘那‘寒意’如何如何,却是风中捕虚,偏了方向,只需问明香之所在,则‘寒意’自显。”
闻听最后两句,淑兰只觉似有一阵清风穿身而过,脊背一凛,端坐的身姿又再不自觉地向上拔直一下腰背,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刹那间短暂捕捉到母亲想要传递给她的东西,然则屏息之间,又好像被那东西再次溜走,眼底光芒稍纵即逝。
一直都在观察女儿的上官惠自然没有错过淑兰眼中的变化,只她不动声色,这回换她保持沉默,静待淑兰的回应。
母女间的静默,的确是由淑兰打破。
就见淑兰将目光移转向窗,若有所思,喃喃道:“握冰知其寒,乃冰予我之感;闻香而觉寒,却是我心生之感……”如此又是一息沉静,末了才再转向上官惠,“母亲,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执着于‘寒意’本身,倒是缘木求鱼,不若排除了它去,只追索香气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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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及辨香,何家三口自是淑兰能力最弱。
但听得母亲说出几样木香之时,淑兰却又再次提出疑问。
“女儿斗胆,母亲所说三样里,因何没有沉香和檀香,却是补了肉桂和胡椒?
在此题中,明显前两样更为应景。”
自己这个女儿从小爱问问题,上官惠自然是知道的,却也因此更觉孩子可贵,是以从不限制她只能读那些妇人之书,至到后来送她去了书院,更是敞开了给她找书,有些街面上不好张扬的,当爹的甚至会尽量利用礼部的便利为其偷摸寻来。
此时见女儿果然又有提问,却也笑着问说:“有何不解?
只管说来。”
淑兰却是先从椅子上站起,学着夫子那般背手踱步,边走边思索边道:
“肉桂和胡椒,的确同为木香,但此两样的辛辣却是过冲。
沉香和檀香却是不然,雅香前排,实是随身首选。”
上官惠也不急,只问可还有其它?
淑兰正好走到与母亲相对的一角,闻言摇头,却是站定在原处。
上官惠笑问:“那便换为娘来问。”
淑兰赶紧重新走回,又再坐下:“母亲请说。”
“方才你可说了‘应景’二字?”
淑兰一顿,点头。
“好,即要应景,那你先说,昨日府医是何种装束?
敷药时房内可有开门开窗?”
淑兰又是一顿,想了想,对母亲所问一一回应。
上官惠道:“好,方才你我母女所说一共五款木香,你都见过,那便依着辛辣浓淡排个顺序。”
淑兰不明母亲意思,但还是遵照要求,从最浓到最淡,排列出胡椒、肉桂、降香、檀香、沉香这么一个顺序。
上官惠听罢未作评价,却是再道:“这个辛辣排列,是以何种样态排列?”
“自是粉末。”
“好。”上官惠微微一笑,看着自己女儿道,“依你描述,香气之中闻得辛辣,而昨日那间屋里又是槅门微掩且窗半开,外头更是从早到晚皆是好天气,如此,既同为粉末,就照你所排列的顺序,为娘所说前三样,是否更为合理一些?”
淑兰眼尾一跳,方才那种抓住某种思绪又被溜走的感觉再次袭来,她都觉着话到嘴边了,可再一张嘴,却只剩下:
“但那辛辣并不十分明显。”
上官惠掩口垂眸,再抬眼时,眼底笑意尚在,只还继续对着女儿道:
“你说府医空手进来,身上亦无明显配饰,假设用香,顶多也就是个袖中小袋,能有多少分量,何况装在袋中又拢在袖里,屋内又非门窗紧闭,这般情状,以合理论说,你还能闻见多明显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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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母亲,上官惠并未一上来就否定女儿的猜想,她不仅没有卖弄长辈权威,甚至反过来还鼓励女儿大胆设想。
作为礼部掌香官员的亲眷,且自身对香料也颇有心得,说上官惠的猜想便是答案并不为过。
但她并未这么做。
上官惠并不盲目认定自己说的就是对的,她也没有直接给出自己的答案,反倒通过连续发问,借由让淑兰自己作答,使其在这个过程中梳理思考,并最终以自身理解化用出一套理论。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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