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了战场一切都与他们想象不一样,最简单的一个事实是:子弹不光可以打死敌人,还能打死自己。
兴高采烈一起来的战友,正笑着,突然原本英俊的脸庞变成了要多恶心有多恶心的鬼脸,或者干脆一摊豆腐一样东西摊在你面前,至于脑袋早已不知去向。
这对神经的刺激,是这些身心远未成熟的年轻人无法忍受的。
于是浑身抖成筛糠、大喊大叫、发疯一般跳出掩体到处乱跑算是轻的,有的新兵举着步枪闭着眼睛不管面前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乱射一通,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而且这种神志错乱在前沿是很有传染力的,一个神志错乱者没有很快控制住,搞不好等下就是一群神志错乱份子了。
而这样的人你用言辞想让他安静下来根本不可能,只能是要么给他后脑一枪托让他彻底安静下来,要么五花大绑,把口堵住,将他扔到一个偏僻角落独自发疯。
战场上不光要对付敌人,还要对付这样的自己人,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疲惫都是难免的。
“小李,别看外面了……有什么好看的?
子弹可是能打死人的!
万一让德国佬发现,扫过来一梭子,你小命还不交代在这儿了?”徐永晋将视线从外面收了回来,见掩体里自己负责小组的新兵李廷贵学着自己样,一脸焦虑望着外面,不由得拽了拽李廷贵衣角。
“组长,你刚才不是也再看吗?”李廷贵有些不情愿地缩头下来。
刚将头缩进掩体,空中传来一串机枪子弹贴着掩体掠过上空的声音,李廷贵下意识地一缩脖,手扶着钢盔望着上面。
“乖乖,还真神了!
刚说机枪,德国佬机枪就扫过来。”
“有什么神不神的?
这都是经验,你们这些新兵以后有的好学了!”
“组长,你刚才不也探头出去看吗?
难道不怕被敌人发现?”
“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过稍微看下马上缩回来,何况和你那种傻头傻脑把脑袋探出去不同,只是稍微露出一条缝观察一下就是了,那些敌人就是看到,这么低他们也打不中……来抽根烟吧。”见李廷贵仿佛一只猴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徐永晋笑笑从口袋里摸出香烟丢给了他。
“谢谢,我不吸烟。”李廷贵连忙将香烟还给了徐永晋。
他是刚补充到五连,被分配到徐永晋所在的小组。
作为京城学校没毕业就走进军营的李廷贵,从他爷爷开始,家里就灌输只有败家子才吸烟——不管是鸦片烟,还是香烟。
国内新兵连大家都是学生,不大容易沾染上不良习惯。
所以到现在李廷贵还不知道香烟是什么滋味,他也不想知道是什么滋味。
真是好孩子。
徐永晋看着脸色发白的李廷贵,心里暗自好笑。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徐永晋照样觉得吸烟不好,可进了军营,没多少时间徐永晋就烟酒都来了,他还很奇怪自己为什么如此容易学坏,到最后徐永晋自己安慰自己,这不叫学坏,而是适应环境能力很强,属于生存能力强过蟑螂,能在最恶劣环境下生存的极少数幸运儿。
既然找出这么一个理由,说脏话,打架斗殴,偷百姓养的鸡鸭,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做起来也没了心理负担。
有时候徐永晋还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坏人,可一想到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岁,当好人还是当坏人,作为想要多活几年的普通人,如何选择自然很容易。
自己能在残酷的战场上幸存下来,说不定就是因为自己比那些战死者更坏一些。
“良心好的都死了,能活下来的只有混蛋。”这是谁说的真理?
好象是徐永晋他们连已经阵亡了的第二任连长周慈宁上尉有次气愤战士给他捅娄子说的话。
“怕什么?
你看看咱们连谁不抽烟?
这地方除了火烧火燎的硝烟、沙尘,就是烤焦的尸体发出焦臭味,你就那么喜欢闻?
看看,咱们外面不远地方躺着那个德国佬,身上停满了苍蝇,味道多大!
(徐永晋看到李廷贵脸都变青了,一副马上就要呕吐的样子。)只有香烟才能让你摆脱这些气味,不然军队给你配给香烟做什么?
总不成军队钱多的没处花了吧?
来!
抽一根!”徐永晋有些恶作剧地掏出一根烟,硬是递到李廷贵手里。
李廷贵拿着徐永晋硬塞过来的香烟,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苦着脸看着徐永晋,转移话题道:“组长,你刚到这里时,看到打仗害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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