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带仪仗,只带了三百护卫和三十名从国子监抽调的精算生——这些人通晓算术、律法、田亩丈量之法,是赵天从国子监里亲自挑出来的。
他们的手里没有刀,只有尺子和算盘。
苏州知府带着吴县、长洲两县县令在城门迎接,跪了一地。
归墟没有让他们平身,站在城门口望着城内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河埠头密密麻麻的货船。
苏州是天下最富的地方,也是天下赋税最重的地方。
富的是士绅,穷的是农户。
赋税压在农户肩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她转过身对知府说:“本宫奉旨来清丈苏州田亩。
本宫只量田,不杀人。
你们如实配合。”
当夜,归墟住在苏州府衙,把从户部带来的鱼鳞册摊在桌上,和随行精算生逐页核对。
鱼鳞册上记载的苏州在册田亩比应天府预估的要少得多——少掉的那部分全在士绅名下。
她让精算生把缺额田亩按乡按图标注出来,第二天开始一块一块实地丈量。
消息传开,苏州士绅群情汹汹。
有人连夜派人进京找门路,有人联名上书说太子“扰民”。
归墟没有理会,每天天不亮就带着精算生下乡,拿着尺子一块田一块田地量。
从吴县量到长洲,从长洲量到昆山,从昆山量到常熟。
量了整整一个春天。
她在昆山县量出一大片隐匿田产——这块田挂在一个叫“顾氏义庄”的名下。
义庄是士绅用来避税的常见手段:把田产挂在“义庄”“义学”“祠堂”这些名目下,以“公益”之名行避税之实。
顾氏义庄名下的田产足有数万亩,却在鱼鳞册上一亩也没有登记。
归墟让精算生逐块丈量完毕,全部登记在册。
她没有抓人,只是把清丈结果张榜公布在昆山县衙门口。
榜上写得很清楚——田亩的位置、面积、应缴税额。
旁边附了一行小字:限三月内补报,既往不咎;逾期不报,田产充公。
苏州百姓倾城而出围着榜看,有人跪在地上哭——因为他们知道,这些田以前是不交税的。
田赋全压在自耕农身上。
现在太子把士绅的田也登记在册了,自耕农的负担就能减轻一半。
归墟在苏州待了四个月,清出隐匿田亩数十万亩,全部登记造册。
她没有杀一个人,但苏州府的田赋结构被她从根上翻了盘。
回京那天,苏州百姓自发聚集在码头送行,有人往她船上扔新摘的荷花,有人跪在岸上喊“太子千岁”。
归墟站在船尾望着岸上的人群,风吹动她的袍袖。
她对随行的精算生说了一句话,那些年轻人都掏出炭笔记了下来。
“记住今天。
你们将来都是要做官的人——要让天下人知道,太子亲自量田,不是来作威作福的,是来给他们撑腰的。”
第三节 春和宫
九月,归墟回京。
她带回了几大箱清丈册子,册子上记载着苏州一府清丈的全部成果——隐匿田亩、补缴税额、新增编户。
赵天在春和宫看完这些册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春和宫是东宫的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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