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忠嗣居然能在曲江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安禄山,还能让玄宗开口说“彻查”,说明王忠嗣在玄宗门下的分量比他预想的重得多。
更危险的是高力士——这个老宦官从来不在朝堂上公开表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玄宗最信任的人。
如果高力士真的认真去查安禄山,查到私藏铠甲、私征胡兵、瞒报军粮这些铁证,安禄山就完了。
安禄山一完,范阳军就会倒,他杨国忠最大的盟友就会断。
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他坐在轿子里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然后掀开轿帘对外面跟着的心腹说了一句话:“去请吉温来。”
吉温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酷吏出身,善于罗织罪名。
他是李林甫生前最倚重的爪牙之一,李林甫死后他暂时投靠了杨国忠。
杨国忠不喜欢他,但他需要这样一个能替他在御史台办案的人。
吉温在深夜抵达度支司。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瘦长脸,眼窝深陷,说话时总带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阴恻恻的笑意。
杨国忠把门关上后开门见山:“吉中丞,本官要你查一个人。”
“杨尚书请讲。”
“王忠嗣。
你从他的军费开支入手,查他有没有贪墨军饷、冒领军粮、擅自调动兵马。
有几条线索——他在河东修烽燧,修了几十座,圣旨只说‘数座’,修那么多算不算逾制?
他把突厥良马送进朔方军马场,没有上报,算不算私通外族?
还有一条——他是太子李亨的发小,身兼四镇节度使,手握大唐最精锐的边军,有没有结党谋反的可能?”
吉温眯起眼睛。
他是查案的老手,一眼就看出杨国忠不是在查王忠嗣——是在构陷。
但他不在乎。
他在李林甫手下构陷过无数人,多一个王忠嗣少一个王忠嗣,对他来说都只是案卷上的一行字。
他说杨尚书放心,下官知道该怎么做。
当夜,吉温从御史台调出了王忠嗣近年来的全部军费开支账册,开始逐笔逐项地寻找漏洞。
第三节 朔方军的账册
赵天在灵州收到长安密报时,吉温已经在御史台翻了他近些年的军费账册好几遍。
密报是高力士派人送来的,信上只写了一行字:“杨国忠使吉温查公军费,慎之。”
赵天把信放在帅案上。
归墟站在他身边看完信的内容,眉头皱得很紧:“爹,吉温是酷吏。
他在李林甫手下办过韦坚案、杜有邻案,每一桩都是冤案。
他查军费是假,罗织罪名是真。
我们的军费账册虽然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但吉温不会按证据来——他会按杨国忠的需要来。”
“他把账册翻烂了也查不出贪墨。
朕在朔方军的每一笔支出都有度支司的拨款单对应,军屯粮的收储出库按月造册存档,突厥良马是突厥使团赠送的礼物,入马场时已经登记在册。
他最多只能在‘逾制修烽燧’这一条上做文章——圣旨批的是‘数座’,朕修成了数十座。
但这一条朕已经在述职奏章里向陛下说明过了,陛下当时点头同意的。
吉温要是拿这一条来定罪,等于连陛下一起定了。”
“可他不需要真的定罪。
他只需要把案子拖得足够长,把风声放得足够大,让长安城里所有人都知道王忠嗣在被人查。
您正站在四镇节度使的最高处,您每一步都不能有破绽——但朝中攻您的人不需要破绽,他们只需要反复地提、反复地问,让陛下对您也生了疑。”
赵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帅案后面悬挂的北疆舆图前,看了很久,忽然说了句与此事看似无关的话:“安禄山最近有什么动静?”
归墟从案上抽出最新一封来自河东烽燧的军报:“范阳军在雄武城外开始大规模调动。
安禄山的斥候已经越过了河东边境线,最近一次离我们的烽燧还有一定距离。”她把军报递给父亲。
赵天看完后说了一句让归墟意想不到的话:“安禄山动手的时间,可能比朕预估的更早。
他等不及杨国忠的援军了。
他在赌——赌长安朝堂上的内斗会把朕的注意力从河东前线拖走。
吉温查朕的军费,就是安禄山最好的一次时机。
朕若回长安应付吉温的审讯,朔方军就群龙无首。
朕若留在灵州不理吉温,长安城里就会有人弹劾朕拥兵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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