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蹲在茶山边上看着儿子学采茶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跟着娘学采茶的。
有一天傍晚,茶婆去后山的老茶树下采那片最后的明前芽尖,回来时天色已暗。
她推开院门时忽然停住了脚步——院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只极小的粗陶茶罐,罐身上还沾着新泥。
她弯腰将茶罐拿起来,打开盖子闻了闻——是半罐新焙的野茶,叶子大小不均,焙的火候也略过了些,焦香盖过了茶香,但极实在。
她抬起头,暮色沉沉,山道上空无一人。
她将茶罐带回屋里放在揉茶台边上,第二天早上泡了一壶。
茶汤入口极苦,但回甘极长,那种苦不是劣茶的涩苦,而是野茶在山石缝里长了一辈子攒下来的筋骨。
她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
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院门口的石阶上就会出现一些东西。
有时是一小捆劈好的松柴,有时是几块从山溪里捡来的碎瓷片——瓷片上的青花纹还隐约可辨,有时是一把用野藤编的极小的茶筛,筛眼密得能漏过一粒芝麻。
茶婆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松柴烧茶灶,碎瓷片搁在窗台上,茶筛挂在揉茶台边上。
她从不问是谁放的,只是每天去后山采茶时会偶尔朝山脊那边多看一眼。
山脊那边是一片极老的采石场,废弃了很多年,最近却似乎有人在那边活动——偶尔能听到极隐约的铁锤敲打石头的叮当声,隔着晨雾飘过来,断断续续,像个沉默的老人在自言自语。
雨季来临时后山的土路被冲塌了一段,茶婆背着茶篓过不去,绕了好大一圈才到茶园。
第二天她再去时塌掉的那段路已被修好了。
碎石砌得极平整,路面微微拱起,雨水能自然往两侧排。
石缝间还细心地嵌了几块碎瓦片当引水槽。
她蹲下来看了很久——这种手艺,她在哪一世见过。
山上的石头是会碎的,土路每年雨季都要塌几段。
但这一世,每次她绕不过去的时候,第二天路就被修好了。
她从来没见过修路的人,但她知道他一定也在这座山上,以某种凡人的身份,和她一样过着极寻常的日子。
又过了很久很久,春生老了。
头发白得比茶婆还早,腰也弯了,不能再上山采茶。
阿蕙的风湿越来越重,手指关节变了形,炒茶时翻茶青的手开始发抖。
小茶长成了壮实汉子,采茶炒茶的本事已不在春生之下。
他后来娶了媳妇,在村里自己开了间小茶坊。
开张那天,茶婆送了他一把自己用了很多年的紫砂壶,壶身被养得油润发亮。
小茶跪下来磕头,茶婆将他扶起来,说跪什么,壶不用会冷。
茶婆更老了。
她的头发全白了,走路离不开拐杖,不能再上山采茶。
但她每天还是天不亮就醒,坐在院门口那把老竹椅上,腿上盖着阿蕙缝的旧棉垫,看着茶山上的晨雾从东头漫到西头。
那个沉默的邻居送来的东西还在断断续续地出现在石阶上。
有时是一块磨得极光滑的青石镇纸,有时是一把用麻绳缠了柄的旧茶刀,有时什么也不放,只是将她院门口被雨水冲歪的碎石板重新铺平整。
临终前的那个黄昏,茶婆坐在院门口那把老竹椅上。
夕阳正从茶山尽头一寸一寸沉下去,将满山茶树染成极深的金红色。
春生正蹲在揉茶台前,背影佝偻。
小茶在灶间炒茶,翻茶青的手极稳。
阿蕙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手指变了形,但剥豆子的动作仍很稳。
灶间飘出新茶杀青时那股极浓的清香。
她忽然想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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