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婆双手接过腊肉,连声说这块肉好,转头就从货架上拿了两匹新到的粗棉布塞进耿月手里,说是今年新织的,比去年的厚实。
两人在杂货铺门口你推我让了好一阵,最后耿月收下一匹,说另一匹留给孙婆婆自己缝被面。
归墟在旁边将这一幕逐件记在识海深处——孙婆婆塞布时手腕上那对旧银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和母亲腊肉换棉布的推让声混在一起,就是开市日最热闹的声音。
粮铺的周掌柜正在门口挂新招牌。
招牌上的字是年前新漆的,墨底金字,在正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赵天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眼那招牌上的字——是颜体,骨肉匀停,撇捺如刀。
周掌柜端着一碗热茶迎出来,说赵先生来了。
赵天将腊肉递过去,周掌柜双手接过,说去年开市赵先生帮他写的招牌,这一年生意比往年好,过路的都夸招牌上的字有风骨。
赵天说那是你自己经营得好,和招牌没关系。
周掌柜说招牌好,招牌上的字更好,非要留赵天喝碗茶。
冰魄霜在旁边看了一眼招牌上的字,说横笔和竖笔的粗细比例比去年更匀称了几分。
赵天说那是因为今年周掌柜请的木匠把招牌板刨得比去年平,板面平,笔画就匀。
两人说话间归墟已将粮铺里新到的几样杂粮——小米、高粱、荞麦——各装了一小袋放进竹篓。
药铺在镇子西头,门口挂着两串风干的艾草。
老周头戴着铜边眼镜坐在柜台后面,正用戥子秤称一味当归。
耿月将腊肉放在柜台上时,他摘下眼镜凑近看了看那块腊肉的成色,说皮薄肉厚,好手艺。
耿月说今年花椒比去年多放了些。
老周头说花椒多了驱寒,正好配他今年新到的北芪。
他转身从药柜最上层取下一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北芪,说是去年秋天从北境收来的野生北芪,切开来断面黄白,药香极浓。
耿月知道北芪补气,冬天炖鸡汤最好,正要掏钱,老周头摆了摆手,说开市头一单不收钱,讨个吉利。
冰魄霜在旁边将药铺里新到的几味药茶——杭白菊、金银花、决明子——各挑了一些,用自带的粗布袋装好。
老周头说冰姑娘今年来得巧,杭白菊是前天才到的,杭州府的货,朵大色白,泡开来满杯都是花香。
冰魄霜付了铜钱,她付钱和煮茶一样利索,铜钱一枚一枚排在柜台上,排得整整齐齐,老周头收钱时笑着说冰姑娘数钱和称药一样准。
肉铺在镇子东头,张屠夫正将半扇猪挂在铁钩上剔骨。
他剔骨的手法极利索,剔骨刀在关节缝里一转,骨头就整块脱下来,肉面上不留一丝碎骨。
耿月将腊肉递过去时他正在擦手上的油,看到腊肉愣了一下,说姐,你这是跟我客气。
耿月说不是客气,是自己腌的腊肉,让你尝尝咸淡。
张屠夫接过腊肉掂了掂,说分量不轻,切了一块刚剔下来的排骨装进竹篮里,说今早刚杀的土猪,排骨还带着体温。
小远趴在肉铺柜台上看张屠夫剔骨,看得眼睛都不眨。
张屠夫用刀尖削了一小片瘦肉递给他,说尝尝。
小远嚼完说比腊肉嫩,张屠夫哈哈大笑,说那是当然,腊肉是腌过的,鲜肉才嫩。
他从案板下面摸出一根猪腿骨用油纸包好递给小远,说骨髓最补,让你娘炖汤时敲开了放进去。
小远捧着猪腿骨往回走时金翅一直跟着他飞,大概以为那根骨头是给它的。
茶具铺在镇子最西边,门面不大,门口没有挂红灯笼,只在门楣上贴了一张极小的福字。
老陈是镇上最老的茶具匠人,从太初时代末就开始烧茶具,烧了几万年,镇上茶具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只有他这一家一直开着。
冰魄霜每年开市都会来他这里买一把新壶或几只新杯,老陈每次都会给她留一件最好的。
今年他留的是一只极薄的青瓷盖碗,碗壁薄得能透光,釉色是天青,对着光能看到釉面下极细密的冰裂纹。
冰魄霜将盖碗捧在手里转了转,碗底的圈足极圆,和碗盖的盖钮严丝合缝。
老陈说这只盖碗从拉坯到上釉用了他整整小半年,冰魄霜从粗布钱袋里数出几枚大齐通宝放在柜台上,老陈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铜钱,说冰姑娘还是用这些老铜钱。
冰魄霜说花一枚少一枚。
老陈说那就花完了再来,我给你留新的。
归墟在旁边看冰魄霜捧盖碗的手法,和她在院里煮茶时捧紫砂壶的手法一模一样——掌心虚空,指节放松,力不在手指在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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