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当着大臣的面,他少不得仍是做了一番面上文章,随即才一个个点了扈从大臣。
不出张越所料,尚书之中随行的只有蹇义夏原吉,而内阁诸学士则是一个不落全都在扈从之列,诸勋贵则是自英国公以下大半随行,只留成国公朱勇等寥寥几个镇守北京。
相形之下,其余各衙门扈从御驾的寥寥无几,反倒是先头还受到谴责的都察院挑出了四个人,其中为首的自然是张越,而最末一个则是才授监察御史没多久的于谦。
虽说皇帝轻轻巧巧一番话便把宁阳侯陈懋几天的工夫给完全推翻了,但陈懋却是松了一口大气。
对阵朱高煦。
他原本就有些没自信,再加上一连几天好些同僚都来和他商量,希望让自家子弟挪到后军,他几乎是焦头烂额,如今这个烫手山芋总算是让皇帝收回去了。
下朝之后,张越看到陈懋脚底抹油走得飞快,顿时有些奇怪,直到张辅走过来,解说了其中缘由,他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禁大摇其头。
从金水桥往外走,张辅便叹道:“勋贵们大多都慑于汉王当初的悍勇,却没几个想到好汉不提当年勇。
我那天倒是请命率两万精兵前往平乱,谁知道给安远侯抢在了前头,钉子也让他给碰了。
你爹确实说得没错,这种事情,抢在前头,还不如跟着皇上亲征。”
张越早听说过父亲张倬劝张辅的往事,此时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伯侄俩一路走到长安右门方才分手,张辅前往中军都督府,他则是回都察院。
然而,刚到都察院大门口。
他就看到一骑人风驰电掣般奔了过来,到门前猛地一勒马,整个人竟是连滚带爬地翻下了马背,才走了没几步就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嚷嚷了一声。
“快……快带我去见总宪大人!”
这动静不但惊动了都察院,就连对面的刑部衙门也探出了几个张望的脑袋。
张越亦是走上前去,却只见其人灰头土脸衣衫凌乱,面目陌生得很。
从衙门里头冲出来的两个皂隶一边一个将那中年人搀扶了起来,其中一个端详了那人片刻,忽然出口叫道:“李大人,您不是丁忧回乡守制了吗?
对了。
小的记得,您就是乐安人!”
“别耽误工夫,我要见刘总宪大人!”
那说话的皂隶见此人只瞪着自己,连忙讪讪地说道:“李大人,总宪大人得了圣命前去视察黄河水道了,如今不在府里。”他一面说一面看了一眼张越,又顺势搀扶着那人转过了身来面对张越,“李大人,这位是新进的左佥都御史张大人,如今两位副都御史人都不在,您若有事不妨直接寻他。
张大人,这位是监察御史李浚李大人,前头回乡丁忧守制了。”
一个是二十出头的正四品左佥都御史,一个是四十开外的正七品监察御史,两相对视,张越没认出人来,李浚却吓了一大跳,旋即苦笑道:“原来小张大人已经高升到都察院了。
下官李浚,亦是戊戌年进士。”
张越没想到李浚竟然是自己的同年,心里顿时有些异样,但仕途科举不论年纪老幼,只论登科早晚,再说这会儿最要紧的是李浚从乐安来,因此他也不及叙什么同年之谊。
答礼之后,示意两名皂隶把人扶进衙门司务厅,又屏退了外人,他少不得向其询问内情,等到听李浚原原本本如实道来,他不敢耽搁内情,立刻做出了决定。
“事关重大,你和我立刻一同入宫请见。”
朝会之后,通常只有部阁府院堂官方才能入宫请见,其余人等求见自是不合乎规例。
只不过,张越这个左佥都御史一来位高,二来和皇帝亲厚,三来又有英国公张辅的关系,因此午门前候见时。
宫监并没有因为张越通报缘由含糊而有所怠慢,一刻也没有耽误就报了上去。
饶是如此,这一进一出仍然耽误了小半个时辰。
内廷乾清门对于朝臣来说乃是分隔内外亲疏的一道天堑,李浚虽说和张越一样出仕已六年有余,却还从来没有进过这扇门,更不用说后头的乾清宫。
在殿外等候的时候,他就觉得心情激荡难以自抑,及至面圣时,他恍惚之间竟是连自己说了些什么都记不清楚。
等到依言退下出了乾清宫,他方才渐渐恢复了神志,只这时候想刚刚奏对时的情形已经晚了。
“李浚能够逃出来,足可见乐安的防戍混乱得紧。
如此看来,英国公曾说汉王怯懦,并不夸大。
登莱那么多重要的防倭卫所,他竟然只派了两个儿子过去,他真以为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顶用?
此前朕见过他们,都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而已!”
当着张越的面,朱瞻基不免露出了在群臣面前掩盖极好的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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