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出身豪富的杨荣,书香门第的金幼孜,满世界游历过的杜桢,杨士奇自幼贫寒,又蒙继父养活了多年,仕途虽不跌宕,但也总有高潮低谷,因此,算得上五朝元老的他一向是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含糊。
此前杜府送礼风波,以及层出不穷的流言蜚语,他自然知道,心里也隐约有所感,而这时捏着这样一份告老致仕的陈情表。
他不禁叹了一声。
尽管可以回家,但这几天多事,哪怕是凡事缄默不出头的杨溥也留在了宫里,这时候免不了抬起头来:“士奇公,陈大学士上了什么题奏?”
“陈汝静和我同年,他居然要告老致仕。”杨士奇轻轻弹了弹手中那份奏表,轻轻摇了摇头,“他于皇上有师长之谊,为官也很是清廉,如果不是这份抛不去的心思,再度入阁也不是难事。
有些事情做得过头了。
就算大部分人不知道,也总有人会看见的。”
杨溥素来话少,闻听此言只是面上微微一动,随即就埋头下去干自己的活。
内阁众人当中,他的资历最浅,想当初他和陈山张瑛入阁的时候,张瑛甚至在背后讽刺他这个阁老是坐牢坐出来的,可消息传到他面前,他却仍是一如从前的谦逊。
结果陈山张瑛因“不熟机务”而退出内阁,相反他这个看似没存在感的人反而仍旧稳稳地占着位子。
对于杨士奇来说,为了陈山感慨一句也就罢了,漫漫长夜中还有的是其他事务要做。
杨溥也是一样,一个注定要退场的人,自然是无需再关切。
两人重新埋下头来,从案头上堆积如山的事务中挑选出轻重缓急,一一上拟出节略和答复要点。
室内的几盏油灯之前已经注入了灯油,这会儿跳得格外强劲,哪怕在偶尔悄悄进入室内续茶的杂役宦官掀起门帘带起一阵微风的时候,那火苗仍旧是稳稳当当,一如两张案头后稳坐如泰山的两位老者,一如他们虽出现皱纹,却依旧稳当毫不颤抖的手。
十王府,卫王公馆西院暖阁。
仁宗朱高炽十子,卫王瞻埏最小,自幼便是体弱多病,因此朱瞻基也对其颇为怜惜。
只是,任凭是太医几乎日日出入这座公馆,又是药罐子似的一剂剂药地下去,他的身体却仍是没有多大起色。
这天半夜三更也是如此,眼见留守公馆的那太医摇摇头满脸沉重,总管几乎毫不犹豫地去敲了隔壁两家的门,在虎视眈眈的禁卫眼皮底下把襄王和梁王死活请了过来。
此时此刻,又是灌药又是扎针,卫王终于是缓过了气来,瞧见两个兄长都赶了过来,他自是异常欢喜。
只不过,欢喜过后。
躺在宽大的五福齐来纹样檀木拔步床上的他可怜兮兮地看着那个送上来的药碗,随即委委屈屈地说:“九哥,还要喝药?”
“那是当然,乖,喝下去就好了。”
见梁王一副哄小孩的模样,他又可怜巴巴地转头看着襄王,讨好地叫道:“五哥……”
“要是皇兄在,也得死按着你喝药,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撒娇!
喝了,赶明儿我带你去集市上头玩。”
看到襄王没好气地摇了摇头,梁王便坐了下去,不由分说地扶着他的肩膀,硬是把一大碗药汁子灌了进去,继而又给他塞了一块山楂糖在嘴里,这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脸上露出了一丝忧虑。
等到把人安顿了躺下,又盖上了被子,梁王刚朝襄王做了个手势,偏生卫王一把抓住了他,嘴里低声哀求道:“九哥,你和五哥再陪我一会,陪我一会再走……”
瞧见小家伙可怜巴巴的样子,梁王想到之前病故的一母同胞的兄长滕王,眼睛顿时微微一红,也就顺势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襄王无奈,也只得陪着坐了。
好容易把人哄得睡着了,听到那均匀的呼吸声,两人方才悄悄地退出了屋子,襄王又嘱咐宦官和侍女好生看着。
出了屋子,梁王便轻轻叹了一声:“五哥,要是就藩,十弟这身体恐怕是撑不住的。
要不是担心他,也不会半夜惊动你。”
襄王是太后诸子当中最小的,因历来笑呵呵,从不摆嫡子的架子,因而和兄弟们都相处得好,谁有疑难都来找他,再加上和梁王感情不错,连带着也更看顾卫王。
这会儿,他丝毫没有从被人从暖被窝里叫出来的气恼,相反带了几分黯然之色。
“十弟身子不好,自然该来叫我。
藩王不得居京师毕竟是祖宗家法。
就算皇兄怜惜十弟,留着十弟不让就藩,我们却都免不了。
到时候那一别,兄弟之间就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了,眼下能多聚就多聚聚。
之前八弟去了的时候,十弟哭得和泪人似的,又大病了一场,我真是怕那时候有什么万一……可眼下又如何,十弟每到冬天就病,太医说,他这不过是吊着罢了。”
“能吊着,也比八弟年纪轻轻就撒手去了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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