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一年春天到了,这年春天,山上绛月花依然开得漫山遍野,绯色如潮,在风中涌动。
风中弥漫着绛月花浓烈的香气,渲染得风似乎也带上了胭脂色。
春风拂过,万物苏醒。
羡鱼坐在临江的巨石上,远眺沅江的风景。
江上一如既往的无人,两岸一如既往的青翠,水中鱼儿也一如既往的活泼可爱。
她也不知道究竟在这里坐着干什么,她已经不需要服务五色鸟了,因为她已经在二十一年前飞青。
额头花青印记似青竹般好看,她为了搭配这印记,特地用去岁秋天的雁铃花调出淡淡青色,染了一件纯白的衣服。
当时连小兰都羡慕她的衣服。
入秋穿的衣服,入春也可以穿,她现在身上就穿着这件衣服。
只是,她知道,她怎么等也等不来的。
“喂!”
羡鱼听见有人喊她,惊了一下,本来都躺在石头上了,一下子坐了起来,乌黑双眸迅速环视四周,这时候背后又给人拍了一下,她略带恼怒,道:“谁呀戏弄人——啊!
是你!”
“对啊,你还记得我呢!”
羡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艳丽逼人的五色鸟,摸了摸她背后的五彩羽毛,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怎么来了?”
眼前正是五百多年前她第一个服务的那只五色鸟。
对方温婉一笑,显然已经敛去许多当时意气,无奈笑道:“我和他又失散了。”
羡鱼歪着头看着她,说:“那——请吧!
从前的屋子我倒还没拆。”
五色鸟收拢了翅膀,见到时隔五百多年仍屹立不倒的茅草屋,不禁大为感慨:“姑娘,你这——五百多年了,还没找到对象?”
羡鱼微微一愣,沏茶的手也停顿住,五色鸟旋即大笑起来,说:“姑娘孤身修行,一心求道,日月可鉴,我这厢便不毁姑娘清心了哈哈……”
“姑娘,怎么五百多年不见了呢?
你们每年,还回南方过冬的么?”
“实不相瞒,现在凡间太乱了,我和他也不敢乱跑,虽说每年皆须南迁,但是却鲜少能安稳的。
仙灵最怕的就是对凡人造出罪孽来,那样,万死难辞……偏偏凡间处于据乱世,处处皆战火,我们做仙灵的也一样不得安生。”她说着,眼睫间逐渐的湿润起来,转向羡鱼,情真意切:“姑娘,真是羡慕你们,稳居在此,不必忧心外界时局。”
羡鱼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说:“有时候我有点信天命,有时候却又不太相信。
我相信的是,每个人皆有自己命途,无论如何,都将走完自己的路,人生而不同,大概于此了;我不信的是,总有许许多多艰难险阻横亘眼前,有人非说是天注定,不可逆,我却不曾这样想,愈是艰难,愈是要克服。”羡鱼忽然有点垂头丧气,“不过我只有理论,从未实践。
姑娘勉强听听吧。”
“啊?
姑娘竟然从未入世过吗?”
五色鸟显然大吃一惊。
羡鱼淡淡道:“二十一年前,我入过一次凡世,却见到了人之脆弱,生老病死。
我固然知道那是人注定会有的,却仍然……走不出。
我发奋要修习治世救凡之术,学到如今,只是愈发觉得自己无用,便是有理论怎么样,却不敢踏上凡世土地。”
五色鸟沉吟一会儿,轻声开口,说:“姑娘,你早晚也逃不开的,既然修习了这治世救凡的术法,不去用,更多人陷在苦难中便也难以得救,虽有‘眼不见心为净’一说,但……姑娘真的忍心,他们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受苦吗?”
羡鱼仍想说什么,却被五色鸟伸出手指抵住嘴唇。
“姑娘,我看人一向挺准,你别辩驳什么,我知道,你只是缺少一个给你理由入世之人。
现在,我就是那个人。”
羡鱼有一瞬间甚至以为她看见了师父。
茶过三盏,晚阳斜照,映入纸窗里,洒下金色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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