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来,看似不闻不问,但这小小身影的全部忙碌,所有努力,他其实是看在眼底的。
天下的叫花子,多是吃过许多苦头的,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能干活,会干活。
适应了随意的乞讨生活后,人总会变得懒惰,散漫,很多人其实已经过不了严谨规矩的正经人家日子。
许多年青力壮的乞丐,情愿讨饭,也不愿找个正经的,长久的活计。
大户人家的仆役,生活的规矩,干活的方式,都是有讲究,有学问的。
这种粗活,这种生计,也不是人人都能干的。
虽说他家里不太讲究,但终究不是小门小户,规矩总还是有一些的。
这孩子这样小而瘦弱的身子,其实不堪劳乏,而长年的乞丐生活,也让他其实并不懂许多干活的技巧。
但胜在他十分勤劳肯干,胜在他极之聪明肯学。
每回别人做事,他总是小心地在旁边,默默观察,细细铭记,然后在一遍遍重复的辛劳中,学习着,进步着。
数日间,看不出一丝乞丐的散漫,没有现出半点对繁重劳动的不满。
还能让家里上上下下都喜欢他,接受他,并不嫌这个小孩抢了自己的活计,完全没想到,一个过份勤劳肯干的人,也许会威胁到他们本来的职位。
这小孩暗下的苦功,真是让人感叹。
能做到这一点,实是极能吃苦,也极愿上进的人。
难得的是,不管身上多辛苦,心中多迫切,这数日来,他只是埋头干活,从不做半点略微出格的事,虽然言行都对恩人充满着感激,却从不会借着感恩,就贸贸然跑来求见,随便大表忠心。
相比聪明,这份耐心和沉着,更是难得。
韩子施微微笑笑,看看身边宝贝憨睡时圆圆的脸蛋,自家这个糊涂懒惰的孩子,可是拍马也不及人家十分之一。
不过……
他目光终于凝注在那小小叫花的脸上,这么小的年纪,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才能学会,这样的聪明和沉稳。
他眉眼间,升起淡淡笑意,却又有些飘忽:“我刚听说,这几天,你都在忙上忙下,一个人把老马他们几个人的活都抢了。”
小叫花低下头:“小人也干不了什么,只是想出点子粗力气,略略报答……”
“胡闹,诺儿救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累死自己。
我家里还能少一个干粗活的人吗?
你小小身子,刚缓过来,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韩子施提高了声音,正色训斥着。
他知道这样辛苦的活计,这孩子足足干了三天,这孩子其实也是干给他看的,并且也相信着他什么都知道,否则,这些天,这孩子也不会只是老老实实,低头干活。
只是做戏要做全套,即然一边要做施恩不望报,一边要披肝沥胆,感恩戴德,这种好说又好看的美事佳谈,出一桩也无不可。
水至清则无鱼,一个人心里到底想什么,其实不必计较太多,最重要的,是他在做什么。
一个聪明又且肯干能干的人,一段确确实实的恩情,接纳这样的人,倒也没什么不好。
他这忽然提高的声音让靠着他小睡的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前头似乎跪了个人,于是懒洋洋揉揉眼,看了看。
那人对着他一个头磕下去:“小人受了少爷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若只是心安理得,在这里白吃白喝,岂不是如同畜牲一般,小人虽人小力微,只能做些粗浅之事……
小少爷韩诺已经懒得听下去,晕晕登登地又要扒在父亲柔软的肩上接着享受这阳光下的酣睡。
韩子施却轻笑着说:“诺儿,你救回来这个人很能干活,我们家过完年,本来也要雇几个杂工,你看,就他,怎么样?”
韩诺一愣,这才提起精神望去。
跪在十几步外的小叫花微微震了震,却又立刻深深叩首:“小人一定会尽心歇力,做牛做马,报答老爷少爷。”
这样努力而卑微的表示,并没有人让小少爷感动。
或许,年纪太小,一直被呵护的人,根本还不懂这些人情事故。
他只是很直接地问:“我们要不留下他,他就会死,对不对?”
韩子施愕然扬眉,这一直被他牢牢呵护的孩子,竟也知求生之艰?
聪明地看清这样的生死挣扎,却又愚蠢地直接说明白,把这场本来很不错的恩义戏份破坏得只剩利害得失。
小叫花僵木地跪在地上,只觉得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是冰凉的。
是的,他要是不能留下来,等着他的,就只有死。
戏文里,评书中,落难的人被大人物救了,总是收义子,当女婿,送钱送房送女人,但那只是戏。
真实世界里,就算是到正经大户人家当个仆佣下人,都不是容易的事。
人家哪怕要买人,也是要通过正式的官牙,只买身体健康,做事勤快,身家清白,性情温顺的人。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