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里绕来绕去,说的无非是,小女任性,你不要太宠她,有些原则性的大事,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韩诺倒是说了两句文素秋挺好的,没犯什么错。
可他们大男人都不好就这话题深谈,略略涉及就又立刻就转开了,韩诺也无法一个人自说自话。
总而言之,在文家住了三天,文素秋即感欢喜,却也有压抑烦恼。
三天后,回韩家老宅去,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韩家老宅可算是唯一一笔较巨大的,又切实记在韩诺名下的产业了。
他们住到府城之后,老宅这里,也留了少量下人,打扫维护。
重回故宅,早有人提前来传讯,里外打扫了一新。
看着这远不如府城宅子广大气派的老屋子,文素秋喜不自禁地走进去,看着那么熟悉的一草一木,一屋一院,她越走越快,渐渐步伐如飞,把随身的丫头都远远甩了开去。
原来繁华富贵至极的府城大宅,那只是带着重重拘束,别人的家,就算是文家旧宅,虽是娘家,也只能一时小憩,亦有重重压力,只有这里,这个如今已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韩家老宅,才是她真正的家。
是可以放下一切,长长久久居住的家,是她与相公,一生相伴的窝。
韩诺跟在后面,不急不徐地走着,看着文素秋来去如飞地奔跑着,听着文素秋久违的轻松笑声,默默不语。
吃晚饭的时候,文素秋的笑容里不见一丝阴霾,一直问:“我们多住些日子好不好,反正府城那边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晚点回去,好吗?”
韩诺只是安静地点头,看着妻子笑颜如花。
现在的她,原来只要如此简单的事,就能高兴而满足了。
天地虽广,唯一可以自在,真正能够自主的,却也只有这处,一年只有主人住几天,冷清空寂得连人气都没有了的宅院。
第二天阳光正好,他们二人带着下人往郊外韩子施墓地处祭扫。
凌松泽安排了专人,为韩子施守墓洒扫,墓地干净整洁,放下了供物,点了香烛,文素秋拉着韩诺拜下,行礼,祝祷了一番。
起身后,韩诺倒也不忙走,站在近处,伸手轻抚墓碑,久久不语。
文素秋知道韩诺其实不太重视那些繁琐礼节,平时来祭拜,要不是有自己拖着,他可能连下跪的礼节都省了。
当年韩子施,也纵容着他,就是如今泉下有知,怕也未必会介意唯一的爱子,是不是守礼。
真正的敬爱,本来就发自于心,未必非要形之以礼。
文素秋深知他们父子间的感情,看着韩诺这样抚碑不语的样子,心中暗笑。
就算象相公这样沉默懒散,万事不经意的人,一年久别,怕也有许多话,想要对父亲倾诉的。
丈夫随性自在了太多年,忽得露出这等情态,没准怕她笑话呢。
为了叫韩诺能更自在地在韩子施墓前畅然一吐心衷,文素秋笑着说起要看看郊外的景色,唤了随行的下人相陪,又道:“相公,你累了就歇一会吧,放心,我是渭城长大的,年年踏青都到郊外来,熟着呢。”
不等韩诺说什么,她已笑吟吟催着下人赶起马车离开。
马车渐行渐远,她在车窗处掀帘凝望,却见韩诺已是席地坐在墓碑一侧,身子半靠在墓碑上,手抚墓石,仿佛对着墓中人开口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却又遥远得听不清声息。
文素秋心中微微酸涩,情愈深而离愈痛,子欲养而亲不在。
再大的年纪,没有了父母,便依然是孤儿,此后再欢喜,再快乐的时光,那快活,都不再完整。
便是相公那些内敛懒怠,少见情怀外露之人,其实也是一样的。
文素秋低下头,在心中下定决心,以后要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不是因为,他是她的依靠,而是因为,她是他的亲人。
公公已经去了,大哥终是要顾着妻儿,这世间,只有她,全心全意,只有他。
她不是多么出色的女子,她或许十分庸碌而平凡,但她,是这世间,他仅有的,最纯粹的亲人了。
为了方便韩诺,文素秋故意指挥着下人,远远地转了许久,才慢吞吞回去,却遥遥见韩诺俯身在墓碑上不见动弹,文素秋惊得一迭声连催马车快行,待到近处,不等马车停稳,也不等丫环相扶,她一跃下车,险险跌倒.
却听得微微鼾声,倒是让她怔在原处。
愣了一会,才气恼地连声呼唤,把韩诺叫醒。
她虽是文家女儿,凡事重规矩,当了这么多年韩家的媳妇,已经什么规矩都不同韩诺讲究了。
她怒的不是韩诺靠着生父的墓碑睡着没有礼仪,而是这荒郊野外,天冷风凉,这么睡在冰冷的墓石上,身子再好,也不是这样胡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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