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秋笑笑,竟然也靠着墓碑的另一边坐下来。
他们就这样相隔着一块墓碑并坐着,使是在韩诺还在世之时,他们也很少坐得这么靠近过。
这样安静地坐在墓碑左右,就如同他们的关系,本来各不相关的一对男女,因为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某个人,而坐在一起。
“年年你都来几趟,其实不用这么赶,我在渭城,什么都会看着的,你从府城那边赶来,毕竟不容易。”
“现在大成号的事,也不用我怎么操心了,反正没事。”
“嫂子和平安呢?
很久没见到他们了。”
“他们没脸见小诺,不会来的,其实……”凌松泽摇遥头“我也未必就有脸,只是不得不厚着脸皮来罢了。”
他们坐在那里,安静地交谈着,从不曾有过的心平气和。
阿汉看得发愣,终于问:“到底怎么了?
到底过了多久?”
“没有多久,只三年而已”庄教授的回答轻描淡写。
阿汉一震,呆呆望着屏幕里一根黑发都没有的凌松泽。
“你死之后,他立刻就晕倒了,情况和你差不多危险,只不过……大概是还有未了的心事,所以还是挣过来了。”庄教授慢慢地答。
凌松泽的身体一直就不是很好,韩诺死前不久,又因为儿子的事,重重发作过一回,身子早就虚了,那样日夜不停息地赶路,那样昼夜不合眼地守候,最后他倒下去,真的一点也不让人吃惊。
只是,他后来做的事却是让所有人震惊了。
他即回来了,韩诺的后事自然大多都是由他操办的。
他并没有如世人以为的那样,堆起金山银山来为韩诺办丧事。
除了坚持把韩诺葬在韩子施身边外,其他的事,他办得大多简朴,快捷,文素秋和文家人也没有什么意见。
忙乱完了之后,他关起门,把听说他病重,赶到渭城的大妞和平安唤到面前来,说出了他心中最大的隐密,说出了大成号易主的真相。
他对这世上原本最爱她,最敬他他的女人,说出了他的真面目。
他对他的儿子,对这个世上,应当崇拜他,相信他,以他为荣的孩子,说出了他最不堪的阴暗面。
一个没经过多少大事的妇人,和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被这几乎让他们的世界就此天翻地覆的真相吓傻了。
而凌松泽只是惨笑:“这就是真相,这就是韩家的产业,最终姓凌的真相,这就是你们一直觉得属于你们的财产,是怎么来的真相。
现在,你们谁还觉得,那些钱财就该是你们的,现在,你们谁还觉得,小诺花的是你们的钱。”
大妞全身发抖,一直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心里看得比天高,比地重的丈夫,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她心里其实一直怨着韩诺,觉得韩诺有些过份,觉得对韩家的恩义已经报得差不多了,到如今才知道,过份的,究竟是谁,而他们承受的,到底是怎样的恩义。
她是渐渐懂得了贪心,她是慢慢学会了计较,可她还没有来得及变成一个纯粹的坏人,还没能昧着良心,将黑作白,此刻面对这样的真相,又羞又悔又愧又恨,百感交集,呆呆地呓语不停。
小平安更是完全傻了,一个大男孩,一直只是单纯地任性着,单纯地相信着自己是正义的,自己是对的,自己是在维护家业,怎么转眼间,自己就成了恩将仇报,猪狗不如的东西了呢?
看着完全呆愣的妻儿,凌松泽一字一顿地说:“现在,还有谁要阻止我分割大成号?”
两个人都木木的,不动不说话。
凌松泽转身推开门,大步出去。
他声然俱厉,容颜冷肃,一路那么大步走出院子,然后,止步……伸手,掩住脸,慢慢地蹲下来,慢慢地用另一只手,死死压着作痛的胸口,无声地痛哭
是的,韩诺死了,可他依然要分割大成号。
那样地坚决,那样地疯狂。
为此承受了各方官员巨大的压力,为此他几乎是红着眼睛,准备一拍两散,打碎了大家谁也落不着好。
反反复复,拉扯了足有一年多,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执着,这样发疯,但谁也不能阻拦他。
多少人打着大妞和平安的主意,拼命游说。
谁知最耳活面软的大妞,最容易被窜撺的平安,竟都是不理不睬。
喜欢跟着有头有脸的夫人们在一起混,自觉是在为凌松泽走夫人路线的大妞,现在很少应酬了。
她行事渐渐越来越象在府城时的文素秋。
少与人交际,平素生活简朴,参参佛,拜拜庙,时间和兴趣都放在施舍救济孤苦上。
平安不再闹着要经商,要子承父业,平时喜欢出来玩,喜欢四处显摆他身手好,动则耍一套功夫给人看,如今却沉下心,安静地习文。
旧时的好友屡次劝说他出去游乐,都被他拒绝,甚至还重金谦词辞退了教他功夫的师父。
他对少时的伙伴们说,这一生,不会再经商,不会继承大成号偌大的产业,他也不会再随便跟人动手。
学了功夫的人,自恃有了功夫,就没有顾忌,反而比寻常人,更容易惹祸,他即然有一些功夫在身,更要花心思,读书明理,修身养性,将来才不会做错事。
临别时,他极郑重地对这群少年伙伴们说:“你们以后,也收敛些吧,乘着还没长大,多学点做人的道理吧。
我爹说,不是每个人做错事,都有机会改正的,所以,我们最好都不要做错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神色黯然,但别人再怎么探问,也问不出什么究竟来了。
无法用任何理智的话语劝服凌松泽,无法用凌松泽最在意的人来打动他,在漫长的拉锯中,官员们终于疲惫了,无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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