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三年来,韩诺和韩忠,写下的文章。
每一篇,他都曾细细点校批改。
韩忠的进步是明显的,一张又一张,文字从稚嫩到成熟,从生硬到优美,文章从最初的错漏百出,到后来的圆融自然,从最早的生硬拼凑,到后来的灵动才气,这个学生的成长,足以让每一个老师,为之骄傲欣喜。
然而……
凌退之心中微微一痛。
一切,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是真正长年相伴,不是真正倾心教导,是绝不会发现,这个聪敏好学的孩子,对学问在意的,其实一直仅止于实用这一层。
这孩子心中负累太深,于文字,诗词,学问一道,也就难以完全自然挥洒。
三年来,他的经义文章,已经很不错了,诗词歌赋,也绝对拿得出手。
各种知识学问,均有涉猎。
然而他不会深入地去研究经义学问,他不会写出,才气横溢的绝世诗篇,他不会立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一类的伟大理想。
他的一切学问,知识,追求,理想,都是踏踏实实,扎根在眼前,太高太遥远的东西,他根本不会费心去想。
或许,他是对的。
一个身在奴籍的孩子,再聪明,也不能科考,再有才,也当不了才子。
一切学识,够用,能用,足矣。
现在放下书本,去商铺里奔走,学习,或许才是真正正确的道路。
韩忠可以微笑地接受命运,安静地放下书本,甚至有些兴奋地走向新的道路,准备掌握新的机遇,而凌退之却只一个人,静静坐在书房里,回味着旧时文章的,心意却是渐渐寂寥如窗外未化的积雪。
慢慢地翻完韩忠三年来的零散文章,积在手里那一整叠就是韩诺的文字了。
韩诺的文章和韩忠完全不同,三年来,不见一点长进和变化,三年前和三年后的两篇文拿出来,内容虽然不同,但是字迹完全一样,甚至每一行,每一列,每一个字距离,格式,都是一模一样的。
再细看内容,唉……
凌退之眉头紧皱,眼中开始冒火。
哪怕早就认命了,习惯了,但是一翻开韩诺的文字,还是忍不住火往上冒啊。
这么多年,读书养气,一次又一次,在韩诺身上破功。
这小子,要是没有这份天才,要是本来就是个蠢孩子,倒也罢了,偏偏又这样天才,才叫他这个当老师的,越发惋惜痛恨。
三年前,韩诺写的第一篇文章,就有模有样,文章本身水平,其实可以不论,重要的是,整篇文章,找不出任何规则上的错误,完全可以拿出去见人。
当时凌退兴奋地同韩子施说了无数对韩诺未来的期待。
可惜韩子施是一点没当回事,只让凌退之不要太激动,先慢慢看着。
后来的事实证明,凌退之确实是高兴地太早了。
三年来,韩诺写过一百多篇文章,最后一篇,和第一篇,看起来,虽然内容不同,但实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文章,没有灵气,没有一丝一毫的闪光之处,只是那么四平八稳,不温不火,如果按错误多少来选择扣分,那他的文章可以得满文,但对凌退之这种大才子来说,这种面目可憎,枯燥无昧的文字,让人看完一些遍后,绝不想看第二遍。
这种文章,好象除了拿出应付考试,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凌退之本来还不信世上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合格的老师,在韩诺身上,花了许多心血,尝试了种种方法。
韩诺虽然懒散,但老师真提出了要求,倒也是从不拒绝的,该写什么写什么,该读什么读什么。
但最后事实证明,这天地间,还真有这种完全不长进的怪物,要不是还有相比之下,靠谱许多的韩忠在,可以安慰一下凌退之受伤的心灵,恐怖韩诺的阴影,会让他从此之后,再也不想收学生了。
到最后,在韩家的书房里,一直属于装饰性物品的戒尺都被失控挥舞起来了。
韩子施那个爱子成狂的家伙,居然始终不闻不问,而韩诺那个傻呆呆的懒小猪,连跑都懒得跑。
唯一心急上火,焦虑跳脚的是韩忠那个死忠兼伴读,又拉又劝,又拦又挡,好几回趴在韩诺身上喊:“先生你要打就打我。”
本来只是凌退之一时的失控,倒让韩忠的拼命维护把事情搞大,弄得全家都知道了。
但最后的结果,依然让愤怒的凌退之更愤怒,而拼命救护韩诺的韩忠,则讪讪然摸着鼻子躲一边傻笑。
唉,在韩诺身边待了三年,随着越来越了解这个怪异的小少爷,韩忠犯傻的次数,已经渐渐稀少,近一年来,已经完全绝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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